轻叹一声,再看面前还有几个没踹翻的摊子,顿时也突然没了掀摊的心情,脚步一转就往客栈缓缓走回去,路上还顺便看一看这十多年后的夔州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因为薛洋是一路慢悠悠地散步回去的,等他回到客栈时,晓星尘已经提早回到了客栈,站在他房门外等候。
看见薛洋回来,晓星尘脸上露出喜意,迎了上来,“阿洋,你刚才去哪了?还有你今天为什么要砸他们的摊子?”
薛洋一只脚踏进房门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对晓星尘轻蔑道 :“你以为你是谁?又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就凭你那‘明月清风晓星尘' 的名头吗?”
说完,不再看晓星尘,抬脚就踏进房间里,转身想把房门关上,但晓星尘却用手抵住了房门,顺势挤了进来,在房门完全关上前跟着一起进了房间里。
房门被关上,晓星尘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上前向薛洋靠近了几步,他心里有满腹的话想同薛洋说,他想跟薛洋说说他这十年的等候经历,还想问问薛洋这十年过得如何,可满腹的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汇成了一句话。
“阿洋,我想你了。”
顿了顿,又轻道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薛洋嗤笑了一声,讥笑道 :“谁要跟你走?真是自作多情。”
晓星尘脸上的笑意刹那凝固了,动了动唇,道 :“可,你说过让我下一次找到你,带你回家的。”
“那是我骗你的。”薛洋眸光淡淡,“若不是被强行献舍了,我根本就不想回来。”
“可我当真了。”晓星尘这些日子都没有能好好休息,一直跟着薛洋东奔西跑,憔悴得不成样子,瘦得厉害,下巴是尖的,但一双清亮的眸子却固执地望着薛洋,重复道 :“阿洋,我当真了。”
薛洋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不自觉地偏头,避开晓星尘那双清亮眸子的注视。
“我不喜欢你了。”
晓星尘心间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楚,艰涩道 :“我知道,这十年间,降灾我从没能拔出过,可我……还爱着你,过去是,现在仍是。”
薛洋忽然轻轻笑了,那眉眼含着笑意,却显得无比悲伤,一字一顿道 :“我曾那么喜欢你,满心欢喜,一心一意,可你却一次次地把我推开,你刺在我身上的每一剑,都是伤我最深的利刃,如今烟火已经散尽,红豆已经失效,就连我们结发为道侣的头发你都已经毁了,晓星尘,你让我喜欢你什么?”
薛洋觉得他曾经苦苦相守的就是一场笑话,他想去找晓星尘时,即使是山河阻拦,风雨交加,他都可以跨越重重艰险去找晓星尘,他从未惧怕奔赴,可唯独晓星尘不爱他,会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一次次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地推离。
晓星尘闻言,一下白了脸色,低下头颤声道 :“我知我有错,不敢奢求阿洋能原谅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让我守在你身边,保护你,慢慢赎罪……阿洋,曾经我想救世,现如今我只想护好你一人。”
“不要叫我阿洋!”薛洋一瞬间像是被踩到痛处一般,哑声低吼了起来,“我不是你的阿洋,那个喜欢你,对你用情至深的阿洋已经死了,死在义城的树林里,死在乱葬岗上,死在你亲手刺出的剑下,我只是薛洋,是那个你口中十恶不赦满手鲜血的薛洋。”
“我知道……”晓星尘拼命摇头,渐渐红了双眼,“我知道你就是我的阿洋,你若不是我的阿洋,怎会把眼睛换给我?还把散灵蛊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拿命来护我?”
“那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晓星尘微哽咽道 :“没有两不相欠,我还欠着你,我欠你好多诺言没有兑现,我欠你一辈子的厮守,我欠你三剑,欠你一颗金丹,我还欠你一条命,我欠你这么多,怎么还的清?又谈何两不相欠?”
薛洋转过身去,神色淡漠,声音冰冷,“我不要了,你欠我的这些,我通通都不要了。”
晓星尘面露绝望,薛洋竟是宁愿什么都不要了也要和他划清界限,和他两不相欠。
语带淡淡的乞求,望向薛洋的眼里,依然抱着一丝期望,“不能……再继续爱我么?”
薛洋的心跟着颤了一颤,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喑哑道 :“不能。”
过往的惨痛,薛洋已经不想再去经历第三次了,第一世他们懵懵懂懂,不知情爱,第二世的他们有缘无分,造化弄人,薛洋已经失了再去奋不顾身爱一次的勇气,也不想在重蹈覆辙地让自己一次次受伤。
也许,他们这一辈子只有错过才是最好的结局,与其这样死缠烂打,到最后互相厌恶,还不如放开手,两两相忘,这样最起码留在对方深刻记忆里的,是义庄那美好快乐的三年,而不是只余仇恨的余生。
晓星尘仿佛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般,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眸子里的期望慢慢褪去,转而变为深重的痛苦和无助,心里漫上极致的苦涩。
他曾一次次地推开薛洋,也曾一次次地将剑刺向薛洋,伤害薛洋最深最重的人,不正是他吗?
每次薛洋满心欢喜地来找他,都是带着满身伤和一颗心灰意冷的心回去的,他那一剑又一剑,刺的不只是身,还有心啊!
在薛洋被所有人嘲笑,只求他承认一句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在薛洋拼死杀了邪修,保护了大山村的村民的时候,他只凭着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就对薛洋出手,一出手还差点要了薛洋的命;更是在薛洋被众仙门世家围攻乱葬岗上的时候,他知晓真相后赶去不及,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洋被万剑穿身……
薛洋被万剑穿身时,他该是有多害怕,又该是有多疼?更妄论薛洋还硬生生地给他移蛊换眼,噬心之痛和挖眼之痛加起来,哪一样不比万剑穿身痛?
可这些薛洋都咬牙承受了下来,他还只是个少年啊,还是那个在义庄里会甜甜地喊他“道长”,向他讨糖吃的少年啊!
不怕疼并不代表不会疼,只是在受到疼痛时靠意志力将那疼痛强自忍受了下来,想到乱葬岗上薛洋被万剑穿身,身上满是血窟窿地倒在他怀里,但直到死时,薛洋都没开口向他喊过一句疼。
晓星尘眼眶不由湿润了,薛洋总是这样,在他面前无论受多严重的伤都不会轻易开口跟他喊疼,反而伤得越重就越是在他面前嬉皮笑脸云淡风轻地应付过去,只为了不让他担心,在义庄里是这样,哪怕晓星尘推开他,说不爱他了之后也是这样。
他的阿洋如此之好,这要他怎么能放开手?
可他的阿洋,不愿再回到他的身边了,他把他的阿洋给弄丢了,他把一个爱他的人,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