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上马时,想起自己摔在雪地里,本就一身灰土,背后还沾着泥水,如若坐在前面,一定把这小公子漂亮洁白的衣裳给玷污了。
小孩小心翼翼的坐得很靠后,小公子的披风时不时贴着他的脸,小孩后仰着身体,脸左右扭动躲避着披风,小手紧紧抓着臀下的马鞍边。
随从们牵着马,在湿滑的路面小心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才来到了一处驿站。此时天空一直要下不下的小雪忽然厚了起来。一阵冷冽寒风吹过,小孩冻得打了个哆嗦。
白马到了熟悉的地方,看见了院子一角马槽里的草,竟快走了两步冲了过去。
小孩感觉一股力量往后拉着他,一着急,松开抓着马鞍的手,不由的抱紧了前方的人。随从连忙拉住了马,他一下把脸扣在了小公子的背上。
雪白的披风瞬间就印上一张灰灰的人脸印记,鼻子处还有些不明透明液体。
“………”
小孩被随从抱下马,小公子抓着马缰,长腿一跨,自行跳了下来。
他紧张的看着小公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小公子比他还高了一个头。
小孩已经八岁了,只是身材瘦小,看着就像五岁孩童。
小公子伸出手,小孩思考了一下,把手在自己胸口用力蹭了蹭。犹犹豫豫的伸出去,小公子的手指尖有些冰凉,掌心确非常非常的温暖。
——
莫闲是被热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胸口好似压着座山,动弹不得。定睛一看,那是好几床被子。一张叠一张的盖在他身上,还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小六听见有动静,从桌旁走了过来,伸进被子里捞出莫闲的手。两指轻轻扣在他的脉上,片刻才道:“没事了。”
莫闲把压在身上的几层棉被掀开,坐了起来。小六道:“别一下子都掀开,小心着凉。”他这才发现,背后有丝丝凉意,竟是汗水浸透了衣裳。
“怎么了这是?”莫闲问。
“小六说你是风邪侵体,还是啥来着?嘴里一直说冷,我们把全部被子都贡献给你了。”声音从隔壁屋外想起,沈大勇提着一壶热水,推门进来。
冷?这刚入秋的天,正是凉爽的时候,怎么会冷。
“你说臆话了,一直搞冷。”
莫闲无语。喝下沈大勇递过来的热水,顿觉神清气爽。
沈大勇接过茶杯,又想帮莫闲把被子盖上,莫闲忙道:“我好啦,别盖了。小小毛病而已,搞得娘唧唧的。”
沈大勇闻言,抱起那几床被子往自己床上一丢。
“病不死你!小六你理他干嘛!让他冷!不识好歹!就你不娘!要不是小六说你状态不对,你死床上都不知道!”
沈大勇骂街的声音传出了屋外,引得隔壁不知哪位一声怒吼:“吵死了!还他妈让不让人睡了!!!”
莫闲这才注意到,屋外还是一片漆黑,他不过才睡了几个时辰。这会正是四更。小六和沈大勇一直没睡守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左府无聊着无聊着也习惯了,挺好的。
沈大勇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压低了声音,嘴里不停嘟囔“:要不是你一直说了哥哥我冷,谁愿意搭理你”
哥哥?
沈大勇是不是疯了。
莫闲转头看了小六,却见小六也盯着他,表情有些怪异。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下:“嗯,哥哥。”
什么哥哥?
沈大勇一天要说八百句话,其中一半都是胡说八道。现在连小六也跟着他在诓自己。
莫闲重新躺下,沈大勇也上了床,小六则走去隔间他的卧榻。
一觉醒来,此时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枕着双手,视线停留在前方的天花板上。
他好久没有做梦了,很久之前。常常会梦到一些人和事,醒来却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觉得胸口每每发闷。
为了能一觉睡到天亮,莫闲没让自己闲下来过,每日都带着一身疲惫的睡去,一夜无梦。
刚才那个梦,他记得无比清楚。梦里他没有喊哥哥,至少他记得的是他没喊。
莫闲轻轻嗤笑一声,这个梦,和他记得的往事交叉在一起,许久未有的疼痛感,在他胸口慢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