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辞越想越奇怪,这副生硬变扭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会是杨麟那个粗糙之人了,可若要让他相信梁寅会去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他倒宁愿相信杨麟也有这样细腻的时候。
梁寅冷眼看着书生定了一会,拧着眉头似是真的在心里做着什么决定。他正想着,祝辞那边先落了马。
钱二要来扶他,祝辞摆摆手,“没事,”他镇定地拍了拍衣摆,直起腰板来率先问书生,“你会不会骑马,我的借给你。”
书生摇了摇头,瘪嘴道:“不会。”
祝辞又望向梁寅,“这就难办了,我也不会。”
钱二看着纳闷,这有什么难办的?喻副使不会骑马吗,刚才不还骑得好好的吗。
所有人都在等着杨副使的一句话,偏偏半天吭不出一声来。
梁寅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身上泛起的寒意肃杀,让人猜不出来他在想着什么,书生见状甚至向后躲了躲。
路后面又来了马车,高呼着“让一让”。
钱二看着景象左右为难都替他着急,“杨副使,我们挡着路了,三里地啊,走一走也很快的。”
从来一言不发地提阐看着梁寅突然笑了,没有孩童的半分天真之感,是一种近乎年迈的温吞笑容,“我来带他,我会骑马。”
梁寅看了眼提阐,两人视线交锋又很快撤开,无声应允了。
众人踏踏实实地各自上了马,堵了半天的队伍总算动了起来。
梁寅耳边还是钱二的吵闹声,“你会骑马之前还赖在我这儿?”钱二骂骂咧咧的赶马凑到小孩子身边,几番骚扰。
提阐不答反而看了眼祝辞,祝辞却并不看他。
祝辞坐在老位子上拔着马鬃毛,一个多月下来,活生生薅秃了一块,他侧头低声疑惑:“你这究竟是什么病症?见到读书人都忍不住救一救吗?”
梁寅换了只手拉缰绳,仍然沉默不语,找不出个词来回他一回。
祝辞想起来神祠墙壁上的雕画,猜测道:“那是因为你生前也是个读书人吗?”这样一想不仅刚才的事有了合理的由头,连带着梁寅屡次三番救他都顺理成章。
梁寅扯动着肩膀向后躲,祝辞的话像是一抔接一抔的铜水,轮番浇着他的心肝脾肺,铁打的身子也是遭不住了,他想让他别再问了,但他又张不开嘴。
“是不是?”祝辞用手肘碰了碰他,再也等不到一个回音。他只是闲来无聊,并不是死追猛打的性子,自知没趣一路无话进了京城。
乍一推开城门,梁寅还以为天都亮了,他从来没机会来过京城,不晓得竟是此等无夜模样。
主干大街两旁每根红漆柱上都挂着几盏莲灯,盏盏煌煌,映清楚夜市里的每一处秽暗角落,将黑夜照得通亮无比,堪堪是个照日月不照之处,明天地未明之时。
金碧楼台对街相望,商铺叫卖声与莺声燕语奇妙的融在一处,软绵绵,殷切切的。
梁寅无暇流连其间,按照信里的指示,跟城门口的守卫对了几句话,转而被领到了几条街的后面。板车驶进库房,梁寅这才看清,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好几只不大不小的队伍在这里候着,有些套了官兵服,有些直接就是彻彻底底的商人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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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了碍事的货物,都如释重负。
钱二上来用胳膊肘顶了下梁寅,笑嘻嘻地看着梁寅,“杨副使,领了钱,照例都是要请弟兄们去酒肆里坐坐?”一看小兵们的样子就知道已经来过好几回了,熟门熟路的将他往深巷子里领。
梁寅心思在别的地方,由着他们随意引路。
虽说是酒肆,规模也不输任何一家楼台了,正中顶上挂着一盏覆灯火,照的酒肆炽如白昼。
四处悬挂着如火长绸,六角镇着生香玉炉,正中舞台直通夜空,很是透彻壮观,三楼有围观的客人倚览俯瞰,有娇娥扶摇而舞,歌籁声绕梁直上。燕语雕梁,媚骨画栋。
梁寅也不接过酒杯,望着舞池,只一下接一下地喝着自己的酒壶。
祝辞许是在地底下关久了,看什么都新鲜,东瞅西晃,酒水也是不知多少年没尝过了,浅浅地饮着。他转了个身看着靠在栏杆上的梁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才有点明白一个人近在眼前却什么都憋闷在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但梁寅不是他那样的,把什么都藏在肺腑里,梁寅记着这些问题,只是一时寻不到最适宜的措辞。
“不是我。”梁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覆灯火之下他阴影里的双眼无处遁形,“那壁画上画的不是我,铁像也不是我。”
他在向祝辞解释。
断了线的珠子一股脑的抖了出来,梁寅才感到心间有了一丝松快。
祝辞点点头,颔首的时候勾着了嘴角,“是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抬眸捕捉着他的视线,“那是谁人呢?”
“上一个七爷,”梁寅在喻旬的脸上寻找着祝辞的痕迹,他没去算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变回去了,“我来了,”梁寅攥紧酒壶,“他归寂了。”
有时实在不能怪牛头他们不待见梁寅,游手好闲不说,他的到来还实打实的送走了他们原班的一位兄弟,落得一个“小七爷”的称呼也不算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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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全部有故事的角色都出来过了,没名字的都是披了个别人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