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勾破天一划,天地之间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伴随着地底深处的鬼吼声,阴风冲破重重水帘盖向整片平原,牛头马面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稍稍活了过来。
黑鬼站在崖边,脚底下踏着的是凭空搬来的刀山地狱,十万幽魂激荡出黑色的岩浆,高高溅起又舔过他的脚边。
俯仰之间,梁寅收紧了勾魂锁,拖着黄歧走到坑边,黄歧擦过他肩膀的时候侧首低语了一句。
黄歧仰着脸挑起嘴角笑了起来,与从前那个只知道瑟瑟发抖的书生判若两人。
梁寅低头看向他,眼疾手快地将他往平原上带了带,心里纳闷,读书人受了罪是不是都会变成笑里藏刀的鬼。
人皮鬼得了残喘的空隙扭动成一缕水波淌过地面,又汇聚出人形。
两刃再交锋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断魂勾有史以来第一次劈了个空,换作梁寅节节败退。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急着收拾干净?”祝辞看着梁寅手也不动,一路频频退让。
牛头吸着地府里的空气舒坦地活动了四肢,作答道:“文人嘛,强取豪夺胜之不武,小七爷高风亮节,让他两只手,”牛头从水坑里抬起头,“瞧瞧,调戏起来了。”
梁寅避到无处可避之时,侧身翻转擦肩而过,遁入水帘似的雨里回头给了他一脚。
祝辞一头青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深笑,“他这是什么特殊偏好?当时这个读书人也是他点名要救的。”
“他没跟你说过吗?”这话一听言者就不安好心,牛头继续:“也不单是他,遇到个读书人落难,小七爷都会大发慈悲的救一救,他不也救了你吗?断袖听过吗……”
别说祝辞了,马面听到这话也默了,一只魂咬上了牛头的脸,随即“哎哟”了一声,“这回是二婶了吧我没看错!”
远处交打的二人你追我赶,黄歧反倒缠了上去,“七爷说说?如何杀鬼差,你杀过你有经验教我一把,杀了牛头以后你我成为同僚……”
梁寅忍到底谷一勾子勾上它的三魂,锤进泥地里。黄歧久居杯盏之中,知道了地府的闲言碎语也不足为奇。
梁寅提起黄歧举过了坑边,悬在了刀山之上,“我的旧疤真是谁都能揭开来观赏。”
黄歧的触手烟一样顺着勾子攀上梁寅的胳膊,“我的精元早和他们的牵在一处了,我进去不要紧,我杀过人活该滚刀山,可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飒飒寒霜结在地面上,雨跟着停了停。
黄歧勾动指尖,一众鬼魂从牛头身上飞了过来聚在梁寅身边,杨父叫的最为大声,“我不想死啊!”
杨母冷哼:“都死了多少年了还不想死呢!”
梁寅捏着这具虚晃人形的手犹豫了,同样一个问题又抛回到了他的手上,他现在真的十万分想让牛三直接带着他去铁树司领赏。
杨白氏飘着鹅黄色的魂魄,回望着杨麟又吊着嗓子唱起了霸王别姬,“……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戏曲里的虞姬死的当真是无怨无悔。
众魂一阵疯言疯语,喊得凄凄戚戚,搅得黑白双鬼不得安生。
牛头却听哭了,一头砸在地上,溅起了烂泥。
从前他最害怕再次面对亲人,听了一圈下来,却未听到半句责难与怪罪。
雨声渐弱,马面趴在坑边大吸了几口阴气,身体舒展了大半,听着话语声朝梁寅那边看了过去,“黄歧在威胁小七爷。”
牛头:“威胁什么?”
祸不单行,祝辞眼中的血色褪去。
梁寅胸腔中一物被狠狠掐过,使劲往下砸去,他回头望向祝辞,一瞬之间想不起自己在纠结什么,只明白过来,原来每次祝辞疯了的时候,身体上是这种感受。
“他们的精元黏在一处,分不开三魂。”剩下半句话马面忍在嘴里。
牛头聪明了一回,在金盏外头的时候也听到了安抚精元的法子,并未责怪马面长年的隐瞒,“没事,片肉安息精元我心甘情愿。”
还能够赎还的罪反而没有那么可怕了。
杨麟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了,多年以来又挺直了腰杆,痛快的吸了一口阴阳混杂之气,险些被呛个半死,他背上几乎不剩一处好肉,心里却舒畅:“我腿上,胳膊上,肚子上,都是肉,要多少有多少!大不了以后让五爷多烧些好菜补回来。”
马面点头。
祝辞打碎了一个杯盏,牛头再也不用卑躬屈膝地贡着自己的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杯子有朝一日会碎了。
心里头的杯子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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