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这里之前还有个盼头,闾桂尝试着问:“那如果下到岩浆里会怎么样?”
乏善念了几天经,也是身心俱疲:“不知道,你看我还活着好好的,应该能看出来我没下去试过吧?”
祝辞脸上的木然一扫而空,他缓慢地弯腰从地上捡起来鸟窝放在木桌上,转身要去开门,乏善连忙后背贴在门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可不能这样过河拆桥。”
祝辞拨开他,“让我出去,”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对一直在做翻译的陈可交待了句:“你遗愿也了,让他们带你回地府去投胎吧。”
云天从窗上跳下来,“你去哪?”
“去捞他。”祝辞表情坦然,好像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件事。
云天挑起一边的眉尾,似是完全意料之外,“那你的状子怎么办?”
“你们不是不想我翻案吗?”祝辞边说边扯下拦路的红线五帝钱,丁零当啷响作一片,门破开的一瞬各态女鬼一拥而入,感知到云天的时候又后怕地顿住了。
闾桂从女鬼中探出头来的时候,祝辞早已不见踪影。
金盆轻轻在桌面上向前蹭了一步,那一步实在太短了几乎停留在原地,当他意识到祝辞要入山的目的时,他一直在喊他,可没有人能听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湮没在无尽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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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阴曹山上树木相继枯死,从根部蔓延向上染成了黑炭,往日里生机盎然的绿顶如今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坟头。
马面再在深山中寻到祝辞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算着时辰等他清醒。
“你今日醒的早了一些。”马面如是说。
祝辞从地里爬起来,浑身的衣物不知汗浸湿过多少遍,一件白色的长袍完全看不出原色。他跟着马面一起赶路,“六爷怎么说?”
“为了把事情问清楚,我多耽搁了几日,”马面看他的神情,估摸着他在寨子那边是碰壁了,“你现在是如何打算,进去殉情?”
祝辞两个眉头差点碰上,这词听着让人高兴不起来,“你也觉得他会死?你们鬼差这么容易死的吗?”
马面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难免想起当年杨麟死后的自己,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想帮他一把的原因,“我觉得他没死。”
祝辞这才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那熔岩有些邪性,不只是熔岩这座山它就很邪性,阴曹是三曲江与忘川的源头,熔岩缓慢的渗入地表,浑浊的流向忘川能吞噬水鬼,澄澈的灌入三曲江能生出新魂,应该是不具备杀掉他的效用。它对于当年的地戕王而言,甚至铸造了神躯,但戕族用来种树的时候,曲水又吞噬了血肉……”
祝辞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所以?”
“所以这么多矛盾融为一体,七爷到底会怎么样,六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祝辞回过神来的时候,半边的牙根有些疼,是那种咬紧了好几天之后的僵疼,他不经意想起来同梁寅聊过的“生机”二字。如今想来,人最见不得的大抵不过这两个字了,先向你抛出生机,然后你顺着爬过去之后等到的却是无妄。
“你别这种表情,我晚了一天才来就是想到你会下火海于是多问了个问题,”马面拿过夜来一刀划开脚底,山壁大约一丈厚,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你看这土里面是什么?”
“岩浆。”没了地表遮挡,黑色的灼人烟气扑面而来,很难想象它的真实温度。
马面蹲在地上,指着土里面很薄的一层:“你看这个不眼熟吗?”那时很不显眼的一层黑色,在火海中很容易忽略它原本散发的红光,“你来过这座山,你的归阳杵就是在这里炼的。”
祝辞不置可否,从怀里掏出断作两截的归阳杵,“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拳头大小的一滩魂,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那里是阴曹山……”
马面洞察人心的脸上破开一个自然的微笑,“轻松点,我不是七爷,我对你那点过往没兴趣,”他顿了一下:“说到这里我要替他解释一句,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想提及不想被人触碰的事情,但一旦对一个人上了心,难免把控不好这个度,就像我之前一直很想知道杨麟是怎么死的一样,恨不得涉及他经历过的每时每刻。”
祝辞赤红的双目中映着翻腾的火海。
马面:“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你手里这个大概是记载中唯一不惧阴曹岩浆的物什了,我陪你一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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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让他们在下一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