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十里,鞭炮震天,街头巷尾走出来的都是衣帽穿戴整齐,手上提着贺礼的人,不管是平日里和沈家有过些许交集的,还是压根儿就没怎么和沈老爷打过照面儿的,只要是在沈城有些名望的人家,今天都争先恐后的登上了沈家的门。
今天是沈家唯一的嫡子沈砚的大喜日子,而这位新郎官的老子就是“他在沈城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财主沈万年。沈家的生意做的范围太广,广到沈城的每个领域都有踏足,所以,沈万年家办喜事,去和不去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你今天去了,就表示你愿意做沈老板的朋友,愿意给他捧这个场,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沈老板面子,那以后没准什么时候等沈老板想起来你的买卖就要吃瘪了。
所以,今天虽说只是一场婚礼,但场面之壮观简直堪比一场全城运动会了。
来喝喜酒的人里面有一个叫张五的,是一家小打铁铺的掌柜,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嘴碎,这不,一边往沈家大门里边儿走一边拉着走在旁边的肉铺老板秦四叨叨上了:“哎,你说这沈大老板也真是够可以的啊,自己儿子娶个小子儿也弄这么隆重,这连个崽儿都生不了的媳妇儿娶了有啥用?”被拉着一只胳膊,不得不和张五并肩同行的秦四赶忙左右看了一圈儿轻声回到:“你可小点声吧,回头让人听见!小子怎么了,这沈老板姨太太众多,光庶子就这个数……”说着伸出来五个手指头,“还怕绝后是怎么着?再说这男媳妇可不是白娶的,那黎氏堂那么大一间药铺,以后不都得姓了沈啊。”秦四说完挣开张五的手,径自朝前面走去。
张五说的没错,沈家大少爷今天娶的媳妇儿是个男孩儿,不过别误会,弄得这么人尽皆知可不是沈老板有多开明,倡导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他最开始给长子沈砚定的其实是沈城最大的药铺黎氏堂的小姐黎百味,原本两家门当户对的,家长都满意得很,可谁知婚期将至,两边开始着手筹备了,那黎家小姐竟然和药铺的一个伙计私奔了!
万般无奈的黎老板只好趁事情还没闹得更大之前亲自到沈家登门致歉,希望能够退掉两家的婚事,并表示愿意赔偿沈家的损失。
没想到沈万年当即大发雷霆:“损失不损失的都是屁事,我沈家丢了的面子你拿什么赔偿?我喜帖都发出去了,你现在退婚,让我怎么去跟亲戚朋友一个个解释?”黎老板当下愣了神,他没想到主动赔偿都不行,可怜他一个世代行医的书香子弟,哪里顶得过这早年间押镖走江湖的沈万年呀?可是这节骨眼儿上,他又实在找不着自己家那该死的丫头,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愁眉紧锁时坐在一旁的沈夫人悠悠的开了口:“我说亲家呀,你也别忙着退亲,我们家老爷说的对,喜帖都发出去了,现在说婚不结了,咱们两家都丢不起这个人,您家百味要是实在找不回来也不要紧,不是还有百草呢么?这百味丫头我见过一回,那小模样真是标致极了,我听说这俩孩子是双生子,那百草肯定也是一表人才,我们家砚儿您也见过,他们两个配成一对一定错不了!”
黎老板怎么样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沈家竟然想要娶他的百草!虽说沈城这个地方民风比较开化,娶个男孩儿做媳妇儿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那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看上贫穷人家的男孩儿娶回家当妾,他的百草可是他黎家三代单传的男丁,而且他黎家有家有业的,断没有让儿子嫁到别人家的道理呀!
可是……现在不嫁百草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这沈万年是出了名的不讲理,他不同意退亲自己哪能拧过他呀?
沈夫人看出黎老板的犹豫亲自上前给人添了一盏茶:“亲家你放心,百草嫁过来肯定是我沈家的正牌大少奶奶,我这个婆婆一定会好好疼他的!”黎老板苦笑着起身拱了拱手告辞了,临走前只说回去考虑考虑。
沈万年特意亲自送黎老板出去,边走边拍着黎老板的肩膀说到:“黎老板,我可跟你说明白了,咱们俩家是成亲家,还是成仇家就看你怎么决定了,反正我的态度你知道了,我先告诉你,你可别让我面子上过不去!”
看着黎老板跌跌撞撞的背影沈万年回想起昨天晚上在书房跟夫人的谈话——“夫人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砚儿是我沈万年的唯一的嫡子,让他娶一个男人,谁来帮我沈家传宗接代?”坐在对面的沈夫人丝毫不为丈夫的气急败坏所影响:“老爷,你本来和黎家定亲不也是看中了黎家的药铺能为我们所用吗?那么只要砚儿娶的还是黎家人,原来商量好的药铺股份不就还是能当成嫁妆归到我们沈家的账面上吗?而且这黎百草可是黎家唯一的男丁,娶了他,以后整个黎氏堂就都是我们砚儿的了。”
“至于传宗接代,”沈夫人攥了攥手中的帕子继续道“老爷自己就妾室成群的怎么还会纠结这个?过两年让砚儿纳几房妾回来,老爷想要多少孙子孙女没有啊?你要是实在在意这嫡庶尊卑,那就在孙子里选一个好的养在咱们的正牌大少奶奶名下,不就得了?”
沈万年虽说妾室成群,但是他对自己这个正牌夫人还是比较尊重的,一是因为两人青梅竹马,从小夫妻,还是有许多情分的,二是自己当年能顺利起家全靠岳家砸锅卖铁的支持,到现在自己这个夫人还掌管着他沈家内宅的经济实权,所以夫人说的话在他这里还是比较有分量的。
况且夫人说的又确实在理,儿媳妇从黎百味换成黎百草,除了不能亲自给他生个孙子孙女之外于他原来的计划没有弊反有利,他也实在不愿意舍出脸去跟亲戚朋友一个个解释说他儿子不结婚了,因为新娘子跑了,他嫌丢人,所以只是略一考虑,沈万年就同意了夫人的提议。
再说那黎老板,跌跌撞撞的回到家之后便一病不起,黎百草衣不解带的侍奉在旁也不见好转,针灸喂药都无济于事,他看出父亲这是心病,就不住地追问父亲到底怎么了,可是在沈家受了什么欺负?还是沈家要的赔偿过多?当父亲缓缓的说出患病真相时,黎百草一下跌坐在地上,沈家竟然要娶他?
黎百草今年十八岁了,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父亲也说过办完了姐姐百味的婚事就要给自己也选一门好亲事了,当时他嘴上说不急,其实内心还是隐隐的有些期待的,自己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是被娶的那一个 。
姐姐从小就喜欢爹爹的徒弟陈皮,这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想到姐姐会有勇气违抗父命跟陈皮私奔,更没想到姐姐的私奔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父亲说他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拼了这一份家业不要也要跟沈家悔婚,他也不是没想过拒绝,可是身为黎家的男儿,他怎么能看着父亲因为自己而赔掉黎家这传了三代的家业?他做不出来……左思右想他都只有同意这一个选择……
坐在晃晃悠悠的大红花轿里的黎百草被突然响起的鞭炮声拉回了思绪,这应该是到了沈家了吧?黎百草小心翼翼的拉开轿帘刚要往外看,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顺着皮鞋往上看是裹在西装裤子里面的两条修长的大腿,上身穿着熨烫整齐的西装,胸前是一朵用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再往上看就是一张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一双薄唇上泛着自然的唇红,鼻子又高又挺,剑眉星目中透出一股子英气,一顶礼帽衬得皮肤有些黑,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的帅气!
黎百草正看的入神就见那泛着自然唇红的双唇开始上下翻动,比茶楼里面说书先生的嗓音更具磁性的声音传入耳中:“打量了这么久,夫人对为夫可还满意?”
黎百草听的一愣,随后猛的反应过来,这一声“夫人”叫的应该是自己,看他胸扎红花,应该就是自己的丈夫沈砚了,回过味儿的黎百草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一把抄过从上了轿子就被自己拿下来放在一边的红盖头,迅速的盖在头上,然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个大树桩。
沈砚看着自己的新媳妇儿努力扮演空气的小样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上半身探进花轿里,一手搂着腰一手环着腿,抱着自己的媳妇儿朝拜堂的正厅走去。
黎百草两只小细胳膊像两根柳条儿似的在身侧晃来晃去,第一次被人公主抱,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僵的活像一袋砂石,只有耳畔透过红盖头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要和这个只在刚才匆匆见过一眼的男人拜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