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则想:如果弗兰克只是个拿枪的艺术爱好者倒好;现实却是,他兄长的资料丰富得足够编撰一部《青年政治家思想集》,弗兰克本人的情报却少得可怜,甚至像有意将他从利益集团的明争暗斗中抹去一般,干净得过于可疑。他在操持“拉卡之剑”的日常事务似乎是周围人的共识,可细究“弗兰克做了什么”,除了制定训练方案、招待客户、带队完成订单等笼统的说法,又挖不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是谁,为什么,又以何种手法做到了这一点——一系列问题横亘在米尔斯心头。为了完成任务,他必须找到答案。
“不过当时跑到国外有一半是出于叛逆,”弗兰克补充道。“后来我才理解了父亲的心思,意识到一厢情愿摆脱自己的责任是多么的幼稚。正好已经拿到了学位,也就乖乖回国接班了。”
对于这种说法,米尔斯多少有些怀疑。
“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这种感觉。”他低声说。
弗兰克扬起眉:“哦?你是指哪方面?”
“就是你所说的‘责任’。”米尔斯答道。“你继承了司令的意志,而他在为叙利亚而战,这就成了你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不全是这样哦。”弗兰克轻轻摇头。“我并没完全听父亲的话,也不完全为了叙利亚。”
“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盯着腕表上弹动的指针,米尔斯若有所思。“他知道这一点吗?我是说司令。”
对方笑了笑:“父亲会支持的。我们的出发点相同,而我会比他走得更远。”
米尔斯低下头:“你说得很抽象,我其实没怎么听明白。”
“我可不能说得更细了。啊,一直在空谈差点忘了给你介绍。”弗兰克突然指向道路的前方。“前面就是霍威格镇,里面有我们公司的一个补给点,也有离营地最近的集市。以后你随时可以过来逛逛。”
越靠近城镇,车轮底下的土路越结实平坦。顺着弗兰克手指的方向,米尔斯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零零散散的建筑。先是乍一看与地面连为一体的土色平房,四四方方的窗口像是窥视世界的眼,房檐连接着用塑料布搭起的棚;时候尚早,天气不热,屋外的行人和小贩看脸色也要轻松些,缺少监护人管教的小孩如鸟儿般成群掠过简陋的街道。
弗兰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从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掏出一团阿拉伯方巾,递给一脸疑惑的米尔斯。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指了指对方的脸,说:“你这个样子太显眼,可能会惹麻烦。”
米尔斯接过沙漠迷彩式样的方巾,已经明白了弗兰克的意思。他边摸索着围上方巾,边随口问:“因为一眼就知道是外国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别误解我的话,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但对生面孔会很警惕,哪怕是我带来的。”
弗兰克把车停在进镇路口旁。不远处就是一间面积稍大的平房,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坐在凉棚的阴影里打盹。几个小孩蹲成一圈,用树枝和小石头在沙地上作画。因为怕惊醒旁边的人,他们的笑声轻得像风。
看着米尔斯被方巾裹住脑袋、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的模样,弗兰克不禁失笑:“幸好你穿的是军装,不然看起来更奇怪了。”
“明明是你叫我这么做的。”米尔斯整了整方巾,顺便扶正歪了一些的眼镜。
弗兰克示意米尔斯在车上等,自己从后排拿出一个空油桶。“油箱快空了,我去买点汽油备用。”他又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撕下其中一页,如先前所说递给了米尔斯。“差点忘了这个——喏,给你的速写。”
米尔斯手里握着那张纸片,眼神却停留在弗兰克身上。单手拎着油桶向集市走去的迈尔桑德家次子丝毫没有名门子弟的傲慢,倒更符合雇佣兵的身份。他用阿拉伯语把小憩中的男人叫醒,简短交谈几句之后,对方接过油桶慢悠悠地往屋里走。那几个小孩显然认识弗兰克,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围到他身边,像一群小云雀叽叽喳喳地抬起头,个子最小的孩子还攥住了他的衣摆。雇佣兵头子半弯下腰,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几颗硬糖分给他们。
所以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带着糖出门?米尔斯暗忖。
再看弗兰克所赠的速写,米尔斯不得不承认这人有两把刷子。画的时间很短,纸片面积不大,线条也略显潦草,但米尔斯能看出弗兰克画的侧半身确实属于自己。画面中的米尔斯手肘搭在窗沿,正透过窗口注视远方模糊的塔顶。
而当他翻到纸片背面,冷汗瞬间浸透了米尔斯的制服后领。
“1994.5.18,卡尔·克里曼斯于伊斯坦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