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倒是没有想到, 这华先生平日里性情古怪孤僻, 鲜少与人来往。如今他逢难, 竟能劳动荀大夫和曹墨亲自上门。
见温书久久不言, 曹墨心下一突,“可是那华先生此番救不得了?”
曹墨知道,温书本是良善之人,不会见死不救,除非,他已经算出华先生此劫难过……
温书重重的点头,随后冲着荀大夫和曹墨道:“华先生的命数,仅到这一年了。温书是人不是神, 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数。当日,华先生那番言论, 恐怕听到任何人耳里,都觉得危言耸听,以老爷那多疑的性子, 没有当时杀他, 已经是留了一份仁德。听闻,之前华先生曾经为关将军医治, 想必华先生这心, 早就在刘某人的身上, 不在老爷的身上吧?”
所以此番, 他才宁死也不愿再医治曹朔了……
第一次, 他说出实情, 乃是医者仁心。第二次,被曹朔抓回来的华先生,本就受辱,加之,他一向看不起曹朔,也看不起受命于曹朔的易先生,故而,他才在易先生死之前,游荡四海,选择避而不见。
当初,易先生的死,曹朔心中便有了疙瘩。若非是曹朔爱才,舍不得杀这华先生,恐怕这华先生早就人头落地了。
曹墨听闻此话,不禁喟叹:“哎,都怪我,当初若是我执意不肯放行,也不会让那公孙礼得了空子,如今,公孙礼整日在父亲面前进谗言,父亲本就对华先生不满了。”
荀大夫自打当初郊渡一役之后,便对温书的推衍之术十分信任。如今,听到温书这般说,荀大夫也有些绝望。
然而,荀大夫还是道:“温书少爷,我知道您向来淡泊,很少求人。如今您深受曹公喜爱,不如,你就陪我去一趟,哪怕跟曹公求求情,让华先生少受些苦也好,那许城牢狱是什么地方,当初您也是去过的,华先生年纪大了,我担心他身子骨受不住。”
温书心中何尝不心痛?
听到荀大夫这悲切之语,温书猛然起身,冲着荀大夫道:“好,我随你去一遭。老爷眼下看不清啊,若是这华先生死了,他定然会后悔。”
可即便如此,华先生的命数已到,任何人转圜不得。
自打董贵人死了之后,温书便已看淡了生死。所谓人各有命,便是这般。
从前,温书觉得,能看透所有事情的发展方向,能看透每个人的命数,是他手中的王牌。
如今,温书只觉得,这是他的悲哀。
生离死别,是这世上最痛苦最悲切之事。
待荀大夫带着曹墨和温书去见曹朔之时,公孙礼刚好也在里面。
公孙礼声音洪亮的给曹朔进言道:“主公,虽说这华先生是有些本事的,可这人桀骜不驯,不为主公所用,如今,他在牢狱之中,又这般诋毁主公,此人,不能再留了……”
听到这话,荀大夫愤慨的推门而入,怒喝一声,“公孙贼人,你安的是什么心?”
公孙礼被荀大夫这番强有力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他轻呵了一声,压根没有将荀大夫放在眼里。
公孙礼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荀启,“主公,想来荀大夫此番,是来给那公孙礼求情的吧?”
荀启怒气填胸,他本是个文人,可这种时候,却恨不得举起刀,杀了公孙礼那狗贼。
到底,荀启还是忍住了,他俯身拱手,声泪俱下的恳求道:“主公,那华先生这些年游荡四海,妙手仁心,救了多少无辜百姓。就连主公之前头风发作,也是得益于他的药方。主公您向来胸怀宽广,怎么就忍不下一个华先生呢?他手无缚鸡之力,实在威胁不了主公什么啊。”
曹朔微微拧眉,还未说话,那公孙礼便怒喝了一声,“荒谬!那华先生好端端的为何要逃?他必然是做了亏心事,他当日要打开主公的头颅便已经起了杀心,主公若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他又是医者,在下光是想想就后怕。况且当日,他已经留给了孙先生三个药方,主公用着极好,想必日后这头风之症也有了办法,用不着那华旉了……”
温书轻嗤了一声,略带鄙夷的看向了公孙礼,“公孙先生从前一直自诩为天下第一谋士,如今说出这般愚蠢的话,当真是让温书笑话!”
公孙礼怒瞪了温书一眼,咬牙切齿的开口:“你什么意思?”
温书不慌不忙的反驳,“若是华老先生有杀主公之心,当日,他随意在药方之中做点手脚,主公早就不在了。还能容你这等小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华先生不愿留在曹府,可是医者仁心,他临走前,却放心不下主公的头风,才会将药方留给孙先生。公孙先生若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你再重复一番方才你那番狂悖之言,是不是前后矛盾?”
公孙礼气急,怒指温书道:“那我问你,劈开头颅,取出顽疾这话,是不是那华旉说的?”
温书淡然作答:“自然是,温书当日也在,听得真切。”
公孙礼轻哼了一声,怒喝道:“既然你也在,当日你就该知道那华旉不安好心。而如今,你却跟着荀大夫一起来给他求情,温书小儿,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温书嗤笑了一声,相比于此刻公孙礼的怒不可遏,温书始终噙着笑,他轻撇了公孙礼一眼,感慨道:“幼年,温书曾有幸师从公孙先生。那时,温书只觉得公孙先生博闻多识,让人敬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公孙礼握紧了双拳,若非曹朔在场,他早就上前将这温书小儿撕个粉碎。
公孙礼戾气深重,连曹墨都发觉了……
曹墨下意识的凑近了温书些许,生怕那公孙礼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