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三日间,李慎之过问过一回那在城东被冲刷出来的四具尸首之事,在得知当地城外偶有流匪劫道夺财杀人抛尸,因其四处流窜,官府一时也无法将其缉拿后,便未再多问,而是一心与水部张员外待在坝上忙碌。魏王只道其总算安分,很是松了口气,身边却有人提醒道,彭原侯世子这两日可没见着了。
魏王总觉这两个平日里皆不像什么省油的灯,听见这话顿觉头疼,忙命人去找潘长史府上的仆役打听,才知道人先前病未大好,这两日并州天寒,又受凉复发,因此还在府上歇着。魏王素知这季陵是个习武之人,身子骨远比寻常人来得硬朗结实,听见这话将信将疑,生怕他们暗地里有什么勾当,又叫其舅父遣了郎中去诊脉才知是真,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却不知此时此刻,灾民营中,正多了几个寻亲之人。其中一个是还着单薄粗布葛衣的少年人,发鬓蓬乱,面上脏污,称自己从遭灾更重的边县前来投奔表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寻人。灾民营中,临时搭起的屋舍暂时还不够住人,诸人受饥受寒,大多无心去多管旁人的闲事,因此他一路走,一路问,却并没什么人理会,只有一个衣衫比旁人稍整洁两分的老童生倒是瞧了他两眼,好心劝道:“小娃儿,你先去排着领碗粥垫垫肚子,一会儿日头下去,肚里没食,怕夜里要熬不住了!”
那少年人笑道:“多谢您,可我急着寻人——您看看,可识得此人么?”
说罢,忙上前递了递画像。
那老童生并不去看画,却上下打量着那少年,觉着怪蹊跷,“你表兄姓甚名谁?寻人何不报上姓名,也容易打听些。”
那少年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生得身量单薄,冻得两颊泛红,双目却圆而亮,一副颇有精神的模样,四下扫视一番,见无人瞧来,方悄悄摸出一块饼子,塞到了那老童生手中,压低声音讪讪道:“我不记着表兄的名姓了。老伯,这个给您,我是真心急着要寻人,您能帮我想想法子么?”
那是一块黄米面的饼子,质地虽粗,却仍能嗅见一股勾人的香气。这样的一个饼,在这样的时候,不知有多金贵。
谁能不为五斗米折腰?
老童生咽了咽唾沫,一时还不敢接,脸上露出两分狐疑之色,“这可是救命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了老朽?小娃儿,你当真是逃难来的?”
少年望着老童生脸上的不安,似有些不忍,略一犹豫,诚心说道:“老伯,我不是歹人,您只需想想,可曾见过此人,便...便能帮上我许多。”
那老童生接过画像,只见画上的人生有一个宽而扁的鼻子,颧骨跟前额凸出,龇开嘴巴,露出不甚整齐的一口牙齿,其中下面的一排,竟还有两颗是涂黑,还真有几分眼熟。望了一眼那虽刻意涂污了面孔,却与画像上的人无一丝相似之处的少年人,又瞧了一眼那散发着粮食香气的一块饼子,翻着眼睛想了想,踟蹰一番,终于开口道:“老朽确实曾见过此人。”
少年试探问道:“老伯当真?您识得的那位,底下也有两颗黑牙?”
老童生环顾左右,忽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小娃儿莫要诈我,你要寻的人,这底下的两颗,怕不是黑的,是金的吧?”
那少年一怔,随即嘴角翘得更高,脸上露出些难抑的惊喜之色来。
老童生虽屡试不第,但也是个聪明的,观他神色,便知是自己说对了,笑道:“你这娃儿真是好福气!你这门子亲戚不错,跟那城中大户柳家还沾了些亲,近来都未见着,想是投奔了人家去了。”
少年人追问道:“真的?老伯识得我这...表哥?”
老童生轻哼一声,意有所指道:“你这表哥本事不小,识得他的庄家人,还当真不少。”
......
又数日,伊水坝口的临时修缮全部竣工。因魏王精干,用作修坝的钱款有余,便又奏请作翻修之用。少花钱多办事,天子自然满意,回信中大大嘉奖一番,并州刺史办事不力的罪名也就此翻过。
长公主先前因命人纵火,并未能成事,如今眼看着楚王所寻得的黄冠在天子跟前日益得势,不敢再妄动,却很是焦灼。来信命他务必将差事办妥立功,不可落下把柄,又道李慎之还不知究竟存的什么居心,不可掉以轻心,谨防他背地里有所企图,魏王皆回信应允。
初雪夜,潘长史宅邸。
数日未曾现身的老妖怪着一身市井少年的短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轻而薄的雪片扑进了屋里,迅速化作了细小的水滴。
屋舍里烧了炭盆,但不算暖,榻上有少年人正卷着被子睡觉,却很警觉,听见了声响便翻起了身,探到枕下去摸兵刃,自不算亮的烛火里朝着那市井少年厉声道:“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