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晖出事,萧何便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当即便发作了起来,他平日里尽力装作一副温和守礼的模样,不过是因为千年之前,那人说他生得端正,是个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只是,他再如何温言笑语,矫揉造作,也终究逆不过骨子里的那份桀骜和不驯。
虽然苏若初一早便已提醒众人,听到仆人言语,几人也都生了异色。他们心中分明,墨池渊这般把话堵死,显然便是故意刁难,那日崇阳背上的伤众人都看得清楚,短短几日定然没有康复的可能,他若真的背着云晖上山,那伤口必然会再度开裂,届时且不说云晖情况,即便是崇阳也会失血过多而再度置身险境。且他失了隐骨,又怎会有力气坚持到山顶?洛桑本也是个好脾气的主,想到这里,不免也皱了眉头,沉默不语。
“我没问题。”正当众人或愠怒,或忧虑之时,崇阳却是开了口。他的面上挂着一幅灿烂笑容,剑眉微扬,嘴角轻挑,似是极随意从容的样子,半分顾虑也无。他忽而衔了几分戏谑,却又似是透着几分认真,继续说道:“你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样一来,倒显得我这个做哥哥的即使没用。今日你们便要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小爷我可不是只有嘴皮子上的功夫。”
他说的轻巧,然而却是没有人觉得轻松,相反,气氛竟又平添了几分沉郁。洛桑本欲说些什么,只是心有顾虑,却也没有开口。苏若初秀美微蹙,不无担忧地问道:“你...真的没问题吗?”
“不可!”未等崇阳开口,柳如是便已然出言打断,她正了正神色,罕见露出几分责备神情,开口说道:“这个方法必然不成,云儿的性命固然紧要,你自己的性命却是不要了吗?你若为了他折了自己,那这兜来转去,不过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白费功夫而已。”说道此处,她忽然衔了一抹不屑,看向远处山上那一片乌碧色的垂柳,讥诮说道:“且即便上了山,那黑心老鬼也未必肯出手相救。更何况即便他有那份心,却也未必有能力救,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在这浪费时间。”说罢,她便要招呼洛桑,将云晖抱回车里。
“哦,几位不必多虑。”那仆人忽然拦住了她,微笑说道:“师祖说了,只要崇公子能将云晖送至山顶,他便必然出手相救。”
“那也不行!”柳如是面上依旧是那副坚定神色,虽说云晖对她来说至关重要,但要她看着崇阳拿命去换,也是万万不能的。
“我觉得可行。”萧何神色漠然,面容冷峻,在他的心里,他只在乎云晖安危,旁的对他来说,倒也无甚紧要。更何况,他也想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能力,保护好云晖。
“这...”苏若初原也未想那么多,方才被柳如是训斥,一时也难以决断起来。
“我觉得...”一直不曾开口的洛桑忽然说道:“我觉得,还是听一听崇阳施主本人的意见比较合适。”
于是众人都看向崇阳,想看他如何打算。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看着,崇阳一时有些心虚,他稍稍镇静些许,正色说道“你们也不用争了,我自己的伤我知道,背着他上山,还死不了。”崇阳神色坚毅,似是不容拒绝,他忽然将目光投向洛桑怀中的云晖,衔了几分温柔神情,缓缓说道:“更何况,我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走至洛桑身旁,弓起身子,示意他将云晖放到自己背上。
萧何见状,便也走上前去,与洛桑一起,将云晖放在崇阳背上。他动作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让他伤口复发,可即便这样,崇阳还是猛然一颤,立刻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你真的没事吗?”苏若初面色发白,有些心虚的看着上身颤抖着的崇阳,开口问道。
“我...我没事,这点小伤,还难不倒小爷我。”崇阳紧要牙关,尽力压制住面上那抹狰狞神色,露出一个极轻松的微笑。
“这里可有绳子?我手中无甚力气,只怕得先将我二人捆在一起,不然若是半路他掉下来,我可是没办法咯!”崇阳无奈的看着众人,实言以告。
“车厢后面的座下便有一捆,我这就去拿。”柳如是连忙走到车上,取出麻绳交至萧何手中。萧何也不犹豫,拿起绳子便在二人身上绑了起来。他想来从未捆过东西,拿着绳子弯弯绕绕了许久,竟是将二人绑成了个麻花。崇阳神情尴尬至极,左右晃了晃,倒也还算结实,于是也不做拖延,背着云晖便向山上走去。
几人见势也要跟上前去,那仆人却是再次拦住了众人,解释说道:“几位见谅,师祖说了,这是他们二人的路,旁人是不能管的。师祖已然在堂内砌了上好的龙井,请几位先行过去品尝。”
“便是只看着也不行吗?”苏若初不满地看着仆人,质问道。
“不行。”仆人面色谦卑,语气却是坚决无比。
苏若初冷哼一声,再不言语,心说这老东西可是吃错什么药了,怎得如此怪癖,今日暂且忍上一忍,等到云晖好了,她定然将他的砚池给灌上朱砂,将他的乌柳尽数折去枝茎,看他还装什么世外高人。
“我不稀罕你什么茶。”萧何向前一步,乌墨色的眼眸中忽然泛起冰冷的蓝光,盯着仆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若他有事,我必屠你山庄。”那眼神冷冽至极,似是要噬人一般,仆人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拂去额上冷汗,心中郁闷至极,自己不过也就是个传话的,也没招谁惹谁啊?怎得这几位都要把脾气撒在自己头上。只是郁闷归郁闷,他还是立刻站起了身,恭恭敬敬的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引着四人便向山上走去。
云墨山山顶,一位身着白袍的黑发男子坐在一间悬满书画的厅堂之内,兀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盏,轻轻对着茶水吹气驱热。他虽是须发乌黑如墨,但面上沟壑横亘交错,怎么看也不会是个不惑之年的青壮,更何况,他那黑色的胡子,已然垂到了衣领。那茶想来极香,老者很是享受的闭眼嗅了嗅,正欲称赞几句,忽然感到鼻中发痒,竟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如此一来,他手中的茶盏自然也没有拿稳,毫无意外的洒了出去,浓褐色的茶水浸染在他云白色的长衫之上,立刻便留下一块刺目的污渍。
“哎!”老者忽然叹了口气,眉毛低垂下来,看起来极是忧愁,他轻轻捋了捋乌墨色的胡须,摇头叹道:“你这性子,和当年的她,可是一般无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