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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私语(1 / 1)

崇阳看着远处的几道身影渐渐淡去,缓缓将唇间那抹微笑给抹了下去。他弓了弓身躯,尽量让背上的云晖觉得舒服,这才一边龇牙咧嘴的喊疼,一边向前挪步前行。

虽是深秋,但正午的日光却也不甚微薄。从山下到山腰的一段路上大都是些低矮草植,并无那许多高大树木遮挡,如此一来,却是显得有几分暑意。崇阳背着云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不消片刻,额上已然浸出了汗珠。又走了须臾,汗水便大滴大滴的向下掉落,只要往他眼中浸去。即便这样,崇阳忍者不去擦拭。不是他不肯浪费时间,而是因为只要他稍稍抬手,后背伤口便会被牵动拉扯,引出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日影寸移,已至正中,汗水早已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衫,咸腻的液体如刀锋般从他的后背缓缓划过,浸润着他刚刚结了痂的伤口,吞噬着他脆弱的意识。

“小晖晖,你知道么,以前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是命中注定,可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你。”崇阳忽然张了张微微泛白的嘴唇,狰狞痛苦的面庞之上透着一股温柔,他低声呢喃,意识似是有些迷乱:“那一日,你的木牌砸中了我,我原是十分恼怒,可看到内容的一刻,便是再也气不起来了。那时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能用这么破的字写出这么伤感的诗,偏偏其中还有我的谐音,于是便想上山看看。”

他自顾自的说着,背上的疼痛似是淡了许多,只是云晖却是看得分明,崇阳的后背之上已然有了鲜血渗出,他的皮肤贴着他的衣衫,似是要焦灼融化了一般。云晖看得见,听得到,可偏偏就是动弹不得。他想挣扎,想大喊,想骂崇阳这个傻瓜放开自己,却终究是不过只是做徒劳功夫。

“我那时刚刚登至山顶,听你迎风吟诵‘白露远云霞,飞鸟近黄昏’,心说世间怎会有如此清逸绝尘之人,于是便想着出言调侃引你注意。”崇阳脚下不停,眼神英锐之气消减些许,口中温柔却是胜过往日。他极费力地抬了抬头,目光所及之处,仿佛看到了那个身穿蓝色粗布短衫、灰色麻裤的少年,逸然坐于崖前,怔忡地看着天边云霞,出神不已。那般孤独清寂的背影,像极了只身飘零的自己。他无心上山,又无意扰他,只是这般骤然见了,却才晓得,原来所有的无心无意,不过都是终有定数的冥冥。他不想不开口,也不能不开口,只是那般刻到骨子深处的本能,让他终是没有错过。

“虽然知道那样很失礼,但我从不后悔。我相信,是命运,让我遇见了你。”崇阳目光坚毅,步履沉沉,一步一息之间,都是极痛攻心,煎忍难耐。虽然走得极慢,他却也不做一刻钟的停歇,口中却是依然呢喃不已:“我其实啊,并非是有意惹你生气,只是你皱眉的样子可爱极了,我不过是想多看几眼,于是也只好气你一气。”

云晖心中震动,忆起那一日隅山山顶的相见,嘴角不自觉的斜斜飞起。是了,初见的那个刹那,自己又何尝不是情动于他那副英气凛然却又痞气十足的面庞吗?

“那日你在隅山拼死救了我的性命,后来又在观音寺中不离不弃,我便已然认定,你就是我这一生所要保护的人。”话到此处,崇阳忽而有些落寞,声音也低迷下去:“从前我以为自己生得高大,总能给你遮风挡雨,只是这一次次的生死关头,却都是你以命相救。或许,那一日分别,我任性带你下山,终究是我错了。”

听到此处,云晖心中一阵揪心,他以为崇阳一向是个五大三粗的混小子,却不想他也有这般细腻的心绪。感慨之余,他又有些庆幸,纵然他遇人不淑,错将真心付了痴梦,可终究是在二七年华有了值得相守一世之人。只是,即便崇阳真有着与他一样的心思,这般于世不容的情愫,又怎好轻启于唇呢?此刻云晖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纷杂,所受煎熬,却是不必崇阳少上几分。

“我从前最是厌恶矫揉造作,虚情假意,可是你不知晓,认识你之后,我竟是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模样。我明明知道苏若初和红院的姑娘们喜欢你,却故意不让她们与你接触。我明明知道留你在身旁是连累你,却又生怕你会离我而去。”他径自说着,神色无比哀伤,想来是心中所受更甚体肤,故而那伤也显得不甚要紧,不知不觉间,崇阳便已然背着云晖走到了山腰之处。

山腰之上,遍地所植,皆是深碧色的乌柳,即便此时是深秋,这些树木也没有因为天气微寒而褪去多少绿意。云晖正自感伤,忽然自水波之上看见山中铺天接地的柳树,心中惊异不已,从来柳树只在碧湖清波之畔有见,怎得会有人将它们强行种在山里?

自山腰之上,四周环境便大有不同,因是有乌柳遮蔽,又有秋风透进缝隙灌入,山中竟是有了几分彻骨寒意。这从极冷到极热的体验,却正是和云晖先前所历一般无二。

“从前或许只是感怀,如今却是能感同身受了,那日大雨你得了寒症,还背着比你自己还重的我,可真是不容易啊!”崇阳面色苍白,却是极力凝了一分笑意,回头看向身后昏迷不醒的云晖。

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的从崇阳的背后流出,渐渐变冷凝结,那暗红色的污秽,附着在他的衣衫之上,看起来,极是触目惊心。云晖默默望着眼前那个宽厚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人用手不断搓揉着。他自是极痛,却掉不出一滴眼泪,只能束手无措的看着。他自是明白,崇阳此刻所受痛苦,更甚他两次之和,他没了隐骨,又身负重伤,如何还能这般逞强呢。

“小晖晖,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咱们虽然都没有母亲,你却是比我幸运的多。我自打记事起便被那老头告知身世,他一个糙老爷们,自是不如你父亲那般关怀体贴。即便此刻我们都身处异乡,依然有那么多人,陪着你,护着你,对你知冷知热。可我如今,却只有你了。”他忽而正了神色,眼中坚毅重新汇聚,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二人身后的一处乌柳枝条之上,横自“躺”着一个男子,藏青色的服色隐在碧色之中,倒也极难分辨。那人嘴中叼着一根碧绿枝条,看起来极是悠闲自得,与那日小巷中的冷冽淡漠,此刻的他,却是添了几许随意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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