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人虎!”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用于货运的电梯赫然就在不远处。中岛敦一咬牙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芥川已然跟弗朗西斯缠斗起来,为了不浪费时机,未来得及多想中岛敦只能快速跑了过去。
“芥川!!”
在电梯门关闭的最后一瞬,飞身进来的芥川就像书籍中一页轻薄的标本。然后半跪在地上继续咳嗽了起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手上沾染了鲜血。
情绪不受控地波动了起来。
中岛敦,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刚才你为什么又……!”
“……”
“因为……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芥川沉默了一会。对于中岛敦在另一些时候令人费解的迟钝程度,实非所愿地有所体会了。
“太宰先生为了降低风险,所以要求我加入这次行动。你大可放心我会遵守约定。”
中岛敦恍然醒悟。
“包括降低有关我的……风险吗。”
“……”
芥川闭上了眼。
“……你还好吗。”中岛敦不安地顿步,回头问道。
这个芥川,原来同样很在意太宰先生。
“比起在乎这个。”芥川闭一闭眼强行压下咳嗽之意,态度极为冷漠地拒绝了他的关照,“电梯通往的是甲板,在此之前更应该考虑如何从那个男人手中拿到终端。”
“……”
“可是根本想不出来啊……”
“……笨蛋。蠢货。对你不可理喻。”
“……”
因为此时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中岛敦默然了。
“不愧是太宰先生的学生,连骂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形容成如出一辙。芥川侧过了头。
难道要他告诉这家伙自己过去经常被太宰先生骂吗。
“你知道了?”
奇妙的,中岛敦感到芥川此时的攻击性居然降低了。
“模模糊糊的一点点吧。”中岛敦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乘胜追击道,“不过,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不能。”
“……”
“即便如此我也想问。”
“明明你又有力量又有地位还有在乎你的人,就算不靠杀人也能——”
仿佛要将认识以来的彷徨与不解都要宣泄出来一样自顾自地说着,却又在注意到芥川暴虐的、择人而噬的神情时突兀遏止住了。
这个青年的瞳孔突然剧烈地收缩,手指痉挛无力地护在头颅两侧,以及身体细微却止不住的颤抖。不知到底是想起了什么,抑或者是看到了什么。
那样的表情,虽然像野兽穷途末路般的憎恶。
却分明是一种昭然若揭的灰败了。
中岛敦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将头转了回去。
“……”
身后继续死一般地沉默着。
“……也能继续活下去啊。”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中岛敦终于呐呐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个曾一度想治他于死地的敌人。
所以,为什么会想要寻死呢?
他不会忘记,后来,在他出于直觉而锲而不舍的询问下,与谢野医生告诉他芥川与自杀无异的行为时。内心所产生的巨大惊愕。
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寻死。
中岛敦固执己见地想到,只有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唯一怀有足够的信心。
尤其是在加入了武装侦探社,遇到了他珍视的人们之后。
而芥川,并非没有珍视之人。
然而芥川的反应,却又仿佛是被深深冒犯到了一般。从梦魇中猛地惊醒了过来。
居然说——他是靠杀人活下去的?
可笑。
过去所有的瞬间造就成了他现在的自己,不这样活下去、他又能怎么活下去?
如果除去过往任何一个片段,他都不是今天的自己了。
你真的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活到今天的吗?
——不,就算被这个家伙知道了也没有分毫的意义。
“别再说了。否则,你想让我用我的方式来让你闭嘴吗。”
对于所有捕捉到他脆弱情感的人,他都心怀憎恶。因为在那一刻,他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重新获取得以掌控情绪的权力。
言罢,芥川的外套仿若已有黑刃伸出,想起了实力的差距。中岛敦转身捶了一下电梯的金属墙面。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他告诉自己。
明明不想惹怒他的……
中岛敦不由有些丧气,接着却被感染了似的也跟着生气了起来。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两人各自占据着这狭小的方形空间内对角的、姑且算是距离最远的地方。又再度陷入到了冗长而生硬的对峙之中。
中岛敦,一直都是为了从他人那里得到生存许可而战。
‘人的强大,是为了向悲惨深渊中挣扎的人们伸出援手而存在的。’这个少年如此说道。
这种话,听起来太漂亮,也太遥不可及。没有办法引起半点共鸣。
他想要得到的,完全不是什么生存许可。是否活着又什么时候死对他根本不重要。
他和中岛敦,完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