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忆看见却无法触及。
他被无征兆地遗弃在了过往的废墟中,头顶是贫民窟阴暗灰败的天空,脚下则是被寒冷皲裂的石砖街道。他遭受着饥饿与荒芜,历经少年时无处可归的孤独宿命。黑暗在眼前忽明忽暗,世界尽头沉默地映出一轮灰色明月。
没有生命鲜活存在的实感,只是与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同伴们的亡魂一同经历困厄。如同完全遗忘了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不知缘由地忘却了自己还有必须要清醒过来的使命。梦境中有什么不可抗的事物吸引着他让他不愿睁开眼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存在于世的理由。不明白自己仍在心跳、呼吸、和寻求意义的理由。
游荡之时,他曾在一本残损被横切的书中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
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潜在的死亡。
对此,芥川深以为然。朝夕相处的同伴眨眼便去日无多。来不及互相告别就迎来了结束。
季节轮转交替。一旦到了冬季,每一个春天的来临都伴随有一或数名同伴的死作为初始。
生和死,便是作为事物的两端。共居一体。
他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时候,却对周围的危险视而不见。
仿佛什么都不再能引起他的注意了,不愿意回想起一切。
芥川只是向前走着。是因为只要走下去就能得到答案的缘故吗?
他无法理解事情的发生,对未来是否有答案也不如何在意。
黑暗之中,无形的阴影如烟雾般跟随着他。
那是流落于昔日的亡魂,是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未能明白生命究竟为何就已经死去的孩子们。作为驱使他前进的动力,将芥川龙之介赶策到生的一方去——存在的意义,后来这一意义转换成了那个人的认可。他便为了这件事活着。
人类不幸而又愚不可及,欲望的沟壑无法被填满。可他的同伴有什么过错,难道他们只是活着就充满了罪孽吗?
他杀人成性。因而犯罪太多理应遭报。作为结果,他却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得到了老师,最后离开底层生活的人。
如果他死在了复仇之中,银又将如何呢?芥川问自己。
没有答案。此后他再也不需要同伴。
活着这件事,当真毫无公平可言。若非要追求公平,那便最好不要出生。
芥川龙之介像芦苇一样生长,天有不测风云。他一面在风雨中飘摇动荡,希望至少能保留一点自身意义存在的可能性。
曾经,这就是他微不足道的奢求的全部了。
他那时只是看着他,便已被失重感所环绕。直到很久以后才无力挣扎、彻底地跌了下去。
本不应该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法则被打破了。
空阒无人的视界中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个青年静静地望着他,仿佛本身就在这里停驻良久,又或许在等待着他途径他的所在。
对方不应该在这里。芥川称得上无动于衷地想到,知道眼前的场景只是存在于他头脑之中的幻觉,一旦决心让自己醒来,这份幻觉就会随之消失。
这个青年并非真实的存在,哪怕他曾在无望中几度希望对方绝非幻觉。
这个人是如何出现的?
坠入深渊的人是无可挽回的。一旦想要挽回,便会立刻感到自己经历了背叛。
从虚无的黑暗天际照下来的一道光束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从此他意志和灵魂便为这道光而付之一炬。
他将为此燃烧全部,只为递交出那个他早已给出的答案。
可是他所追寻的,到底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他没能从那个人身上获取到存在于今日、并且足以让他为之继续前进的理由。
他说会为了你活着。然而,真相在于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活着。
对于站立在那里的青年,芥川本应视之不见。不知为何他却停了下来。
“你在等我。”他听到了自己乏善可陈的开场。
有人将自我的丧失称为绝症,这是一种认为没有自我存在的绝望。而可悲的是,他在一开始居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绝望的。
以至与当这一体验来临的时候,他毫无还手余地。
认识不到自我的人是不幸的,人群以对自我的欺骗和泯灭个性为生。意识到自我却必然要承担实现自我的重担,这份代价常常大到无法支付。
由于难以体会到躯体中明确情感的存在,芥川龙之介从不惧对自我绝对的真诚和坦白所造成的负担。
在这个安全被奉为神明的世界,在人类的社会中,他就像一把伤己伤人的危险的刀。
如果要掌控他,就要磨灭掉他的个性。
在他反抗的时候,以训斥和疼痛作为管教。
只要失去自我,就可以作为‘人’活着。
为了这件事,他宁愿在路的尽头身死。这是芥川龙之介的答案。
如果不去毁灭,他又能创造出什么?人生苦闷到看不到希望存在,唯独绝望在血液中流淌至干涸。他被抛在了虚无的宿命中,就像是一条被支配的恶犬,一旦离弃了他服役的对象就毫无价值。
善与恶的分界被淹没在了服从之中,他不需要得到自由。因为他早就做出了交付任何的打算。
出于对自身的厌恶,他以“走狗”一词自诩。因为对自己太过了解,所以他陷入到了对人类的无望。
如果能够摆脱这具躯体,那么他的灵魂或有得救的可能。在濒死的经历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那是一捧只余星点火花的灰烬。就像是他从黑暗中看到的那束光、已经与他相背离的人。
他将自我毁灭之后,出于一无所有之人对自身的傲慢认知。他忘记了自身生存欲的薄弱,忘记了自己其实无力创造出任何。
梦境、忧愁、憎恨、爱,这些仿佛触手可见的东西填充了他空荡荡的躯壳。
“到我身边来。”看出他在想什么那样,青年对他邀请道。
“不会再过去了,我很快就会从这里离开。”芥川态度冷静地回复,理性的光在他瞳孔深处闪烁。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与自己的幻觉交流,目的单是为了否认其存在。
“到我身边来。”没有听到回复一般,青年执意地重复到。
芥川向后撤出了一步。
他在孩童时就曾因出于对寒冷的畏葸而祈愿自己不要从睡梦中醒来,现在不过是在做相同的事。
“不会离开我的。”青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忧悒的神色浮现在他的眉宇间,温和的声音却平静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
“你是跟我生在同一侧的人。”
只有人类的不幸才能够真正吸引他,不论是否愿意体会到这一点。在芥川看来,过往人生中所感受到的幸福大体上只是一种虚无缥缈容易流失的错觉,因为所有人都总是对痛苦的体验记忆犹新,世间不幸的数量远大于它的对立面。
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是居住在他头脑中的恶魔罢了。芥川想。
他只是在平静地等待自己接受宿命的一天,那就是放弃或者杀死全部的可能性。否则,若非如此,为何他体会到的最深刻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只能够是绝望。就算真的有所谓的救赎存在,也只有那之于世人而言唯一的死。非要追根究底问起缘故的话,与其用获得性的悲观形容——不如说,天性如此反而更为恰当。
“你真的相信我能赋予你意义吗?意义对你而言只是谎言。”
芥川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会反驳我,因为本质上我不存在。”
在青年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对着不由露出了愕然神情的芥川微笑了起来,仿佛在怜惜他过往中的全部不幸。
“在我说完之后,你的眼神已经认可了我。不知道宿命为何物的人、不相信宿命的人、在宿命面前跌得粉身碎骨也要爬起来反抗挣扎的人,是不会有这副表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