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一艘船沿着漫河,从东方缓缓驶来。停靠在岚湖港口,船头的巨鸟木雕上每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血柚木制成的船舷上镀着锃亮的柏漆,阳光下绚烂夺目,宛如当年那艘来自七日岛的众神之舟。
另辆豪华的宫廷马车携着来自北方未消的晚春寒风,车轮轧过宽整的白石大道,在熊人士兵的簇拥下驶进城门,与此同时,天空中一-列羽人盘旋落地,肩上配着凛冽的银甲,高视阔步,威风凛凛。
当晚,城堡中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弥澈按捺不住,总想去看看来的是谁,终于,在弥澈用黑布缠住自己的尖耳朵,试图乔装打扮偷混进宴厅时,奈哲尔城中的眼线带回了消息。
精灵方派来的使者名为纽特.弗罗蒙,是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稚气未脱,所有人都怀疑以他的年龄是否拥有独自决断事情的能力。而亚民一方,到现在为止新的领主都还未露过面,他的手下们倒是在宴厅中大快朵颐,吵吵闹闹好不快活。
也就是说,现在夏至联盟的城堡大厅里,安其罗被捕,只剩罗德里克和一名十二岁的精灵小孩面面相觑,思考未来的走向,奈哲尔想到这个场景便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精灵没准正流泪哭闹着要回家呢。
弥澈也彻底傻眼了,弗罗蒙家族于他而言并不陌生,重点是这个小孩,纽特.弗罗蒙是谁,为什么他从没听说过,难道是弗罗蒙老爷在外的私生子他们居然会派一个私生子来接替这个职位也太敷衍了!
弥澈一整天心里都想着事情,夜晚心中一团乱,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凌晨四点,他被西辰叫醒了。
醒来那一瞬间,弥澈心中猛地一跳,预料到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他看着西辰,不确定道:“你……”
西辰:“时间不多,那精灵被贸然带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尽量把想问的话问清楚。”
弥澈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心里酸酸的,抱住西辰脖子,哽咽道:“多谢。”
西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弥澈走到楼下,街道上静悄悄的,两人并肩走到暗巷里一扇紧闭的门前,弥澈站在原地,不敢敲门,回头问西辰:“你用什么方法找的人”
西辰:“奈哲尔的手下传的话。”
“这样……”弥澈有些犹豫,“来的人是谁,你知道吗,万一我什么也问不出来怎么办”
西辰:“你是不是害怕”
弥澈的确十分害怕,再次见到他的同族,他理应欣喜才对,但他怕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在这之前,他一直还在侥幸幻想罗萨德林并没有出什么坏事,一切如常,等他回家,他的父亲鸣猎王还是会在家里迎接他,为他换上华丽的丝绸衣裳,但如果事情不是那样呢,如果他真的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某个真相,他就再也无法蒙蔽自己了。
“去吧。”西辰说,“无什么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我会在外面等你。"
“伊诺尔先生。"弥澈突然很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等这一切结束,你真的会主动了结自己的生命吗 "
西辰摸了把他的头,说:“去吧。”
阿芙拉坐在湖边,望着深渊般的黑色湖水发呆。
她绯红的鹿角像两块沉淀的不规则宝石,小小的孤寂背影宛如一颗开枝散叶的树。
家没有了,母亲也没找到,晨昏郡没有人在意她,西辰要去死,弥澈要回罗萨德林,不管谁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一个人被孤零零丢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记忆中美好平和的小镇不复存在,她无处可去了。
湖水忽然冒起了气泡,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芙拉狐疑地看了水面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过。
阿芙拉顿时就紧张起来,料想晨昏郡里也不会有什么威胁的野兽,于是她这几天出门时都没带弓,水里如果上来什么怪物,她恐怕是应付不来,更别说她还不会游泳。
湖面的气泡越来越多,阿芙拉起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左蹄便被什么滑腻腻的东西猛地抽打了一下,她摔倒在地上,接着一条鱼尾卷住她的双腿,把她往下拉,阿芙拉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整个人就没入了水中。
冰凉刺骨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阿芙拉鼻腔,令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但这一次她再无法醒来。
阿芙拉卯足力气,忍住不适,低头去撞那发狂的鱼人,坚硬的鹿角一下子将对方顶撞开来,鱼人吃痛后,一手攥住了她的角,狠力别她的头,阿芙拉在水中使不上力气,胡乱蹬那鱼人的小腹,终于将对方踹开了。
鱼人似乎负了伤,不再和阿芙拉纠缠,一头扎进更深处,阿芙拉绝望地在水中扑腾,身躯却不住下沉。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就在她失去力气,闭上双眼的时候,有什么人跳进水里,向她游来。
视线中她只看见一双宽阔的翅膀,为她带来了月夜里的星光。
阿芙拉被救上岸,猛吐一滩水,咳了个半死,待她抬头,正要感谢救命恩人时,竟意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个面容英俊无双的鹰人,灰白相间的翅膀湿答答地滴着水,半张着为阿芙拉遮挡住夜里的寒风。
“伊……伊泽莱先生?”
对方看着她,点头:“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阿芙拉心想,这么帅的脸,怎么可能忘得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散心,看见湖边有位鹿人小姐,不确定是不是你,正准备离开,结果就出事了。”
阿芙拉有些惊讶,我刚才发呆,这人就一直在背后看着我么。
“谢谢。”阿芙拉说,“你又救了我,我欠你两条命了。”
“刚好你有两只漂亮的角,不如抵了吧。”
伊泽莱.阿奎拉嗓音低沉,十分悦耳动听,阿芙拉有些懵:“?”
“开玩笑。”伊泽莱说,“又见面了,没想到你会离开米西奈尔呢,并且还出现在晨昏郡这种地方。以后不要夜晚一个人待在湖边,不是所有的鱼人都温驯。”
“这个……嗯,我知道了。”阿芙拉说,“你呢?见到你,我也很意外,鹰人又为什么要抛头露面,来这三族交杂的地方?”
“哎。”伊泽莱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临时任职,除了我,他们也抓不到别的倒霉鬼,来做这个联盟领主了。”
次日,阿芙拉将伊泽莱带到大家面前,依次介绍了一遍。奈哲尔尚不确定伊泽莱是否值得信任,但阿芙拉将发生的事情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伊泽莱十分任性,且似乎讨厌应酬,直到现在他也没到罗德里克面前露过面,大家都以为亚民一方敷衍到压根没有派新统领过来,他本人的态度也很暧昧,得知真相后,只说自己需要时间判断,并未表明立场。
但无论如何,伊泽莱的出现,无疑为奈哲尔这边增添了一笔筹码,起码让他们知道,新的他族统领并不是无条件支持罗德里克。
弥澈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自从经过昨晚,和一名来自玫瑰王城的精灵侍从的谈话后,他整个人就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失魂落魄,一句话也不说。
阿芙拉:“他怎么了,又被你欺负了?”
西辰:“没有。”
阿芙拉:“带他去散散心吧,他快要把这张桌子吃了。”
弥澈抬头看了一眼对话的两人,两眼无神地站起来,转头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傍晚,弥澈气喘吁吁地回来,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发泄了一通,眼睛还是红的,进门就到处找水喝。
默林站在床边的药剂台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磨药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清香。
弥澈走过来,端起默林手边一杯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仰头一饮而尽。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默林猛地抬头,一向冷漠的脸上第一次现出大幅度表情,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弥澈:“你疯了!”
“?”弥澈歪头,“透明的,不是水么?我看你其他的药剂都五颜六色的。”说完还品了品,刚才喝下去的的确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我特意调制成水的样子,本来是准备给……”默林满脸挣扎,“算了,你和伊诺尔先生,平时做得频繁吗?”
弥澈倒吸一口凉气:“你在说什么!?”
默林:“嗯?你们不是?”
弥澈:“是什么??”
默林:“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算了,这种东西,我都是临时调制的,药效发作前我来不及做解药了,今晚你就忍忍吧,反正你还年轻。”
弥澈有些慌了:“到底是什么,你说清楚!我会不会死?”
“死倒不会。”默林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我建议,今晚你最好一个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