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极近, 长安远略一低头, 就能看到长安凛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印在黑夜星辰中的面孔不甚清晰, 令长安远熟悉而陌生。
他并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笑得这般真诚,毫无杂念而发于内心。
他定定地望了里面半晌,才低声开口:“嗯?问你什么?”
长安凛被他看的很是不自在。长安远平日脸色总是板着, 近日来虽然在他面前稍稍有松弛的现象, 但也只是偶尔而已,如现在这般轻松而温柔的神色更是从来没见过。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葩,看惯了长安远日常的冷漠, 居然会对他的难得一见的温柔而感到不适。
于是他微微垂下眼皮偏过了脸,用鸦羽般的睫毛盖住眼中尴尬的情绪, 继而生硬地反问:“那你是在怀疑什么?”
他刚刚问的本就没头没尾,再反问更是让长安远不明所以,长安远一时转不过来, 垂眸间眨了下眼,目色染上更甚的困惑不解, 又疑惑地轻轻“嗯”了声。
长安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方才是出于心底的不满而有些气急败坏, 再加上被长安远难能可贵的笑容所蛊惑,才随口就把不爽给秃噜了出来。
现下冷静下来……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他躲闪过长安远的目光, 想要说没什么,想像往常一样将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给揭过去,却在低头间看见了水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细雨绵绵, 淅淅沥沥地落于水洼中, 荡起的微波模糊了倒映出的天青。却令长安凛的心更加清明透彻了些。
那身影锦衣华服, 一头微湿的长发柔顺的落在背后,因为没有发冠束着,还落了几缕在胸前。面色白皙,容貌惊艳。映着天灰,像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这个人不是自己。长安凛想,虽然他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可他终究不是自己。
他于是又将头再次地抬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坚毅,直直的看向长安远。
“你昨日在马车上提到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见薛判。”长安凛道,“我问你为何那么想见他,你道若是能早日见到他,便能早一日知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了。”他挺直了背,沉声问道,“你究竟是想要知晓什么?”
长安远瞳孔缩了一缩。
他对此始料未及,一时惊慌失措,一直平稳地举着伞的手微微一颤,继而控制不住地随着狂跳的心脏而抖动起来。
他其实只是猜测。无论是对于薛判还是长安凛,他原本都仅仅只有一种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过于疯狂而荒谬。那些只存在于话本中的离奇故事,原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
只是薛判也好长安凛也罢,他们出现的方式全都过于离奇荒诞,行为做事也都乖张的与这世俗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是一样的不拘小节,无拘无束,无视世俗眼光,看起来全都混不吝。
可他们却也都很通透,总能一语道破其中关键,能够惊醒沉于梦中的自己,也都同样拥有感染力,可以引得他人瞩目。
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超乎常理的容忍的态度。
长安远一直记得曾经的长安凛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除却抱回自己的长安将军、陛下与太子殿下,以及常年无视自己的庆阳公主,其实周围的人看待自己,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轻蔑。
那份轻蔑来源于他尴尬的身份,这份不阴不阳的恶意促使他快速成长,却也使得他过于偏激。
他与长安凛之间所有的不睦,也全部都来自于这份世俗给予他的不公。
从前的长安凛最是瞧不起自己。因为自己没有身份,平民一人,麻雀一只,却妄想登上梧桐高枝变成凤凰。长安凛常说他这是痴心妄想。
而如今现在的长安凛……
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人,也不在乎自己抢了原属于他的东西。对自己以诚相待,也全身心的信任自己欣赏自己。
这根本就是是不可能发生在曾长安凛身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