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凛洗漱过, 换了一身亮红色宽袖云纹锦袍。方才在仓惶中凌乱了的长发也重新梳过——他房中最是手巧的婢女春分用一根与他锦袍配套的红绸给他绑了个漂亮的半髻, 额旁与鬓边落了些碎发, 显得随意而飘逸,搭配他的俊脸,透出了一股恣意又英气逼人的少年感, 很是风流倜傥。
不过哭久的双眼还是有些些肿, 飞扬的眼角染着绯色,额顶还肿起一个微红的包,蹙起的眉头中写着疼痛, 瞅着倒有种惨兮兮的味道。
“这下好了,不用挖空心思想借口了。”长安凛揉着额头的包, 扭头瞪着与他并肩而行的长安远,“你说你动手动脚之前能不能先和我吱一声,好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每次不是受到惊吓就是受到了惊吓。弄得我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长安远一哂,完全没料到这人的言论这么能有意思。心说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怎么见过像此人这么“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人。平日里对别人从来不少随意的动手动脚, 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完全没有同别人知会一声的时候,今日倒是稀奇, 无端端的突然就讲究起来了。
长安远做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继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着了一身很衬肤色的青,时间快至正午, 阳光逐渐刺眼, 光线衬得长安远此时这一浅笑分外耀眼, 明媚得竟令长安凛有了一瞬晃眼的不适感。
长安凛微眯起眼,怔仲半晌,刚想再说话,却见身边的光源体长安远笑着开了口:“可我却是真没想到,我不过是抬手帮想帮你擦下泪,竟会引来阿凛你这么大的反应。我本以为你们那个时代,呃……”
长安远细细斟酌了一下,犹豫着说:“民风其实很大胆奔放?”
长安凛:“……”
“许是我理解有误,只是我见你平日里常常对旁人搂搂抱抱,便自作主张的这般以为。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从善如流解我衣带的样子,原以为这便是你从前与朋友的日常相处模式。”长安远换上为难的表情,略带失落的低下头,“如此看来,似乎是我误解了其中深意……”
他的失落明显是装出来的。却看的长安凛生生一哽。
长安凛瞪大双眼,一双美目瞪出的全是难以置信的吃惊:“……”
你你你你你!你学坏了长安远!居然还学会装失意了!
“这不一样的好吗?”长安凛愤而甩手,他心中意难平,于是对长安远拙劣的演技并不做评价,而是强词夺理道,“你一个少将军,难道不懂主动攻击的快意与被动承受的惊慌吗?”他抬手搭上长安远的肩膀,“平日里无论我怎么对你,这些都是我主动出击的,作为主动方,我当然不觉得哪里怪了。可现下你让我被动承受你的突如其来好意,那我肯定是不会习惯的。特别是你还……”
长安凛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偏过了脸,轻咳一声,放轻了声,用近乎气音的响声说:“特别是你刚刚还笑得那么好看……”
长安远闻言一顿,猛然愣住,继而缓缓上扬起嘴角,笑得比之前更加好看了。
两人磨叽了一上午,步入堂厅时,将军府的来客已经尽数离去,堂厅里没有了客人,下人也不在,只有庆阳公主一人独自坐在主座。
庆阳公主今日穿了绯色大袖衫,肩披霞披,头上戴着九翬四凤冠,双耳挂了金饰。脸上施了粉黛。黛眉浓目,红唇烈焰,显得富贵而不失端庄。妆容给她原本就动人的容颜上又添了一层惊艳,美得更加的不可方物。
只是她面色看上去似乎有些累,染了红霞的脸上倦容依旧难掩,总是挑起的凤眸此刻眯着,一手撑在桌上,托着额头,双眼闭着,似乎在闭目养神。
长安凛远远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他总觉得庆阳公主过得很累,性子过分执拗,端惯了,心中便总像是绷着一根上紧的弦,时刻都不敢放松一下,仿佛略松一下弦便会不响了,却忘了这弦崩得太紧反而有随时会断的风险。
人人都道庆阳公主巾帼须眉,因着出身高贵,骨子里便高傲,总自认高不可攀,所以才会因为长安远身世不明而看不上他,完全是与她身份相符的眼高于顶。
可几月下来,作为一个置身度外的旁观者,长安凛却总觉得,比起虚无缥缈的出身,反是长在长安府的长安远耳濡目染学了庆阳公主身上的八分性子,所以才会与庆阳公主产生了同性相斥的反应,从而导致了两人之间格格不入的氛围。
长安凛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实在有点难办,个性这玩意儿都是从小便埋在骨子里的,旁人总是对此插不上什么嘴,特别是对于这些表面坦然,内心却极别扭的人,往往越说越容易引发他们心底里的偏执。
长安凛在心底摇了摇头,又随遇而安的将这些忧愁轻轻放下,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吧,总有办法的。
他扭过头,小声问长安远,道:“我说这么大个长安府,难道就没个人能帮帮母亲吗?我每天都会替她累。堂堂公主殿下活成她这样也太不容易了。”
长安远没有回答,只远远看了一眼掩在宽大袖衫中的瘦小身影。接着踏进门槛,没继续走,只在门口站定,躬身对主座上的庆阳公主行了一礼,轻声道:“夫人。”
庆阳公主本就没睡,闻声缓缓睁开半眯着的眼,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喊她的长安远,又看了眼随他身后进来的长安凛,淡淡道:“你们来了,先坐。宫里是夜宴,现在还有些时候,我们不忙着去,等等再走吧。”
长安凛应了声,也跟着行了礼,随即越过身边的长安远,快步走到庆阳公主身边。他伸手关切地探上庆阳公主的额头,轻声问道:“母亲可是昨夜没休息好,怎么今日精神这么差?”
庆阳公主顺势握住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摇头笑看着他,又用眼神瞥瞥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说,接着道:“不碍多大事。可能近日闲久了,今日突然忙碌有些不适应,坐着歇会儿就好。”
她回首想让站在门口的长安远也一并坐下,却见门口已没有了人,方才还端正站在那里的长安远不见了人影,宽敞房门边上连片尘埃都不见。
她恍惚着眨了眨眼,不确定地看着房门道:“非焱方才不是同你一道过来的吗?怎的一会脸人却不在了。”她摇了摇头,“莫不是我眼花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