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有忍不住暴躁的时候。
起因是长安凛。
中秋宫宴后, 长安凛如愿以偿的从艰苦的禁卫军中脱离出来, 加入了他可以为之而奋斗的神机营。
大启神机营作为皇帝直接指挥的四大部队之一, 和其他部队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专门掌管火器的部队,这支部队人数不多,但装备很齐全到位, 并且拥有本朝最先进武器——火铳。
所以神机营算起来应该是个先进的□□部队。
按理说火器部队原本也跟长安凛没多大关系,但他一身半瓶子咣当知识很是新鲜, 放在禁卫军中完全一无是处, 而搁神机营里,就好歹还可以混一个“满腹经纶”的文职了。
于是他成了神机营中研制开发火器炽手可热的新“能人”。
于长安凛来说, 他这也算终于“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他原本以为这下终于脱离苦海可以高枕无忧的享清福, 做做他想做的事情去。每天列公式做模具, 愉快的做一些不怎么废体力的脑力活动。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自己算不如长安远算,清福没享到, 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的焦头烂额了。
长安远以前都是平旦末时起, 自行去校场练半个时辰的功后再上长安凛房里叫他起来, 简单用过早餐后两人再一同入宫, 上一天课听一天书, 等课后长安远会再拽着长安凛到禁卫军营, 一边同禁卫军训练, 一边在军营旁折腾训练长安凛。
但现在课后长安凛已经不会去禁卫军营了, 于是这每天的课后训练, 就被长安远强行改到了早上, 确切来说是大半夜——长安远现在每天平旦中就会起床,收拾好自己后便会去敲长安凛的房门,最后还会无视长安凛激烈的抗议,硬拉着他同自己一起训练。
起初的几天长安凛毫无防备。他没有起床气,所以半夜被敲门声惊醒后也没冲长安远发过火,时常都是主动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给长安远开开门,笑出一脸迷茫不解后再再重新倒回床上准备重续旧梦。
结果不出意外的被长安远给囫囵打包,顶一脑门儿困顿不堪的问号的被长安远拉到长安府校场。最后在长安远惨无人道的折磨中被迫清醒。
最近的训练长安远是越发的不心慈手软了。
长安凛要带着一身的酸痛上一天课,临了和长安远分开还得再顶着一身疲惫去神机营报道。
他觉得自己这简直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后来长安凛学得聪明了些不再给长安远开门。成功躲避了一天的训练后,长安远便把翟嵩给送进了他房里。
提起翟嵩长安凛又很生气。这吃里扒外的小混蛋,当初还是自己主动救的他,结果这会儿伤好透了,他反而跟长安远关系更好了。
这孩子人狠话不多。十岁的孩子原本正值活泼好动的年龄,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在教坊司待久了,做事极为小心,时刻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像个受惊的绵羊,始终保持着警惕,然而模样像小羊,内里却像住着一匹狼,又狠又野。
别的不说,首先这习性就很狂野。长安凛觉得自己就没有见过他睡觉的时候。
自打长安远把翟嵩塞进自己房里,这孩子就没在自己睡着前睡过。之前长安远叫他靠敲门,现在都是被翟嵩放进来直接登堂入室,二话不说拽着自己就起来。
长安凛琢磨着比起翟嵩,自己反而可能更像待宰的羔羊。
为了知道翟嵩到底什么时候会睡觉,长安凛还曾做过迂回战术——早早上床装睡。结果他在被窝里暗中观察了一夜,等到长安远被他放进门,长安凛也没见翟嵩闭过眼。
这孩子大概是夜猫成精,没觉。长安凛如是想。
是夜。
长安凛坐在床上拿着个小木锤,捶着自己酸软无力的腿。他今儿个早上被长安远拽着跑了五里地,还扎了近半个时辰的马步,超负荷运动令他疲惫不堪,强坚持了一天,结果吃了晚饭长安远也没歇着,又拉着他打了一套拳。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像是不知是谁给他安了个假的,安的还极其不合适,碰一碰就疼的假。
“小嵩嵩啊。哥能跟你商量个事吗?”长安凛拍拍床铺示意站着的翟嵩过来坐,“商量一个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翟嵩本在看书。闻言将书放下,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跟前,没坐,也没吱声,只抬眼看着他,眼里满是防备,仿佛时刻都在提防着长安凛,好似这个“半残废”随时会跳起来打他一顿的样子。
长安凛看着他这模样有些心累。这孩子这样子就像最初长安远同自己相处时一样,警惕又防备,防备得还丝毫不掩饰。
“你这么看着我,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长安凛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床,“你先坐,坐下哥跟你谈谈。”
翟嵩小心地挨了个床角,谨慎地坐了。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翟嵩抬抬眼皮,摇摇头,复又点了点,继而将头垂下去,小声说:“远哥说你都不记得了……”
长安凛:“我不记得什么?”
翟嵩:“不记得你曾经做过些什么。”
“……”我还真不记得。上哪儿去记得这笔孽债。
翟嵩:“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长安凛道,“虽然不知者无罪这话说的有些不要脸,但我现在对此真的很茫然。”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翟嵩一眼,又说:“我曾经是不是对你做过些过分的事?”
翟嵩这次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把点了一半的头晃了回去变成了摇头,他道:“你没有。我只是……”
“我明白了。你只是害怕章学以及章学的狐朋狗友。而作为他唯二的亲密伙伴,你曾见过我多次。而我每次都袖手旁观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