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觉得眼皮很重,临死之前,他才发现自己是不舍得这个世界的。从前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而真正有了牵挂的人之后,对于活着和生命,竟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期盼。
似乎是能感觉到江衡所想一般,黑暗之中,呼延膝行前进,尽量不碰到江衡。他喘着气,似乎很想拉住他的手,但却根本不能触碰分毫。呼延垂下头,江衡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无力的重复着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再等等。”
江衡很想说什么话,但是无论什么话到了嘴边都变的寡淡无味。他向来粗线条,有的时候也会和旁人虚与委蛇,压抑自己的真性情。但在面对这样的白煞大人时,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欺骗式的安慰他。
两个人隔得这么近,却如同天堑。
在最后一丝暖意从身体中抽离的时候,江衡看见呼延做了一件令他永生都不会忘记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山洞角落里,只有这个地方寒气稍弱。而这个角落里,毫无意外的堆砌着两行火石。江衡迷迷糊糊的看见呼延慢吞吞的膝行前进,移到那堆火石旁边。
他下意识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呼延捡起一颗火石,滚烫的石块触到他指间的皮肤时,发出了焦糊的气味。江衡翕动嘴唇,无声的说着话,但是呼延根本听不见。他颤着手忍受炙热,竟然不肯松手,继续捡着火石。就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呼延回到江衡身边,他扶起半昏厥的江衡,因为碰过火石,呼延身上的凉意稍稍减退了些,江衡对他不再那么排斥。
人性向来都是得陇望蜀,在察觉到未知的暖意之时,江衡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裂了。他几乎是疯了一样的想要抓起那些火石,恨不得把那些滚烫的温度全部揉进自己冰冻的身体里,就像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一样,把这些烙铁塞进自己的喉咙里。
呼延及时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碰那些火石。他反扣住江衡的胳膊,将他锁在自己的怀里,因为怕碰到江衡折断的胳膊,他显得很小心翼翼。江衡被锁在呼延怀里,恢复过来的意识却只想着那些火石。
他的骨头都是冰的,每动一下,这些关节就发出“嚓嚓”的磨合声,痛苦不堪。
呼延抱住江衡,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道:“江衡......江衡......”
江衡......
“你听着。” 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让他乱动:“若能出去,我们重新来过。”
回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寥。
在发觉自己怀里的人快要没有动静之时,呼延松开江衡。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而后再解下江衡的外衣。呼延颤着手捡起几颗火石,将它们放进自己的里衣,然后快速的穿上两个人的外衣,将那几颗火石裹在自己身上。做完这一切,他将江衡扶起,紧紧的抱住对方。
时间过得很缓慢,隔着两层衣物,这些火石不至于烧到江衡的皮肤,却也能渐渐暖起他逐渐冷掉的身体。而对于呼延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过的事情了。
不多时,他的额头上就起了虚汗。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火石融化了那层衣料,烧到他的皮肤。皮肉之伤尚且可算能够忍耐,呼延闭上眼睛,脑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一定要一起活着出去。
江衡是在一阵焦糊味道之中逐渐恢复意识的,当他反应过来呼延做了什么之时,他一反常态的狠狠推开了对方,用光了自己积攒的所有力气。
呼延冷不丁的被江衡推开,草草披上的衣襟散开,几颗沾着血的火石从他的身上滚落。而呼延原本洁净的躯体上,留下了几个丑陋可怖的伤痕。江衡鼻腔一酸,用力击打了石壁,无声的低头沉默,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和废物。
“你脑子里装了屎吗?蠢不蠢......”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救我顶个屁用,老子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
明明自己比谁都担心他的伤,可是江衡的嘴就是软不下来。
呼延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很难堪的穿好自己的衣服,他从背后牵住江衡的尾指,动作轻柔。江衡身体一震,回头看他。
清晨的光线终于跨过无尽的黑夜,从岩缝里挥洒进来。澄澈的日光是这个黑暗的山洞里唯一的救赎。江衡看着自己的手,顺着尾指看见了呼延的手掌。
他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往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像是撞在他心里,把他严丝缝合的心撞开一个口子。江衡愣住,身上不自觉的烧了起来,偏偏这个时候呼延还向他走近了。他挑开他的乱发,捏住他的肩膀,柔声道:“还疼不疼?”温糯的声音完全不像方才失控时的阴狠,江衡一时有些尴尬,他从来都不习惯自己被他人这样对待。他偏过头,舔了舔嘴唇,干巴巴的回道:“不疼。”
呼延垂下眼,手指有轻微的颤动。细碎的晨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呼延深吸一口气,他将江衡的肩膀接上去,全程都很沉默。呼延离他很近,在接完胳膊之后,他抬头的时候恰巧看见江衡脸上又多了一道擦伤。
或许是之前背他的时候摔倒留下的。
呼延伸手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脏污,江衡偏头一躲。因为呼延身形比他高且在这个环境中更有利,所以几乎是微微使力,江衡的下颌就被他扳了回来。
呼延逼迫性质的将江衡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江衡全程眼神飘忽,心却在打颤。
怎么能离的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