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小路上飞奔,我手里抱着叔叔安东的骨灰盒,心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乐观。现在正值暮春,天气却热得人连衬衫都很难穿住,原来的月季丛已经凋落了大半的花,再绽开的花型和香气似乎都不如之前的好了。
说这骨灰的主人是我的叔叔安东,但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却从没见过,甚至可以说他并不是我的什么叔叔。他是我父亲一位远房亲戚的孩子,那家人在他很小时候去世了,他无依无靠,最后不知怎么投到我爸爸门下。当时他大概在孤儿院里待了小有五六年,却没有个愿意领走他的人。都说他性格很孤僻,但究竟是个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曾对我说过。
连他的名字安东,都是借的别人的名。听别人说,这是他受洗时的教名,当时他父亲死活也想不起他们曾经为他取了个什么别嘴的名字,最后借了身边一位年轻人书上主角的名字——安东,antone——做了他的名字。当然,他日后从未用过这个名字,但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应该叫什么,所以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叔叔安东只在他小时候见过我父亲一面,当时我还未出生,所以对他毫无印象。他生活的轨迹又与我们相去甚远,后来都渐渐忘掉他了。等我九岁父母离婚,我跟着妈妈到了美国,更是和原来的亲戚联系很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况且他独自一个人生活。
他死是上周的事了。那天他和往常并没什么不同,下了班后和同事分别,拒绝了聚餐、独自搭公交车回家。只是在深夜里,他给一个空号打了五分钟的电话,法医说他是在挂了电话后不久发病死去的。这些还都是我去接骨灰盒时和他人闲聊得知的,而电话的事是看了他的手机记录。
确实,这好像不大道德,我还在他的桌子上找到了无数的诗稿。这些都是他写的吗?有些我读着,觉得还不错。稿子上标着日期,有近几年的,我在抽屉的角落里还翻到了一首二十年前的,夹在一本学生的练习簿里,纸质都泛黄变脆了,字迹也变得模糊。我这十几年好久没怎么读中文了,这字迹让我完全一头雾水。
车突然停了,到了墓园门口,我就应该走进去。我谢过载我的司机,付给他油钱,走进空旷无人的墓园里去。
我不懂为什么会挑选我,因为我已经和父亲这边的亲戚断绝来往很久了,但他们还是辗转多次打给我妈,要求我亲自护送叔叔安东的灵柩回他和我很久未回的故乡。为什么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问出口,也没有一个人对我说。
墓园里栽着挺拔的松,早莺和麻雀偶尔叫一声又躲进树荫里。我绕过一块又一块的墓碑,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名字,然后看见了在那里等候我的工人。我向他们道谢,把手里并不沉重、反而十分轻的骨灰盒递给他们。盒子上的松香气留在我手上,大概过了一天才完全消退。有个年纪稍大的人望见我这么快就给了他们盒子,有些诧异地盯着我,过一会才说:“不再和他说些什么吗?”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就摇了摇头。
他们也便不再多问,有个人把盒子双手捧着,很缓慢地放到提前挖好的坑中,抹去表面沾的泥土,很恭敬地鞠一躬,再开始填土。我站在一边,看着那个比我还稍年少一些的工作人员的举动,有些对安东抱歉。
泥土很快就掩埋了那个盒子,我的愧疚情绪消散,就走到一边去稍微散下心。在墓园散心,听起来相当诡异,不过墓园的环境的确是幽静而绿树环绕,说比得上公园也不差。我稍微往旁边走了走,就看到一块墓碑上供了一捧极其耀眼的白山茶花,还滚着水珠,比起通常的白菊看起来还要富有生气。应该是个年轻的人去世了。我去看相对应的墓碑,发现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十分年轻,似乎说
她二十岁才比较相称。她长得很美,用少许忧愁的目光盯着对面看,脸上也没有笑意,黑色的头发如瀑般泻在身后,白色的衣裙上绣着不知颜色的花。
但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生卒年。我算了算,她去世时果然只有十九岁十个月。如果她活着该有多好
我正在感叹的时候,没注意有个人走过来。“你认识我姐姐吗?”一个穿着附近私立高中校服的女孩走过来,她手里还带着一捧一模一样的山茶花,面容和死者并不是很相像,总之把那些最令人难忘的点全部摒弃了,只留了个大致模样。
我问她,这是不是她的亲姐姐。她说不是,只是表姐。“我姐姐去世很多年了,当时我才六岁,现在妈妈说我快和她一样大了。”她笑起来,把山茶供到那个女子的墓碑上。我向她表示她姐姐的照片很漂亮,并且问了她的姓名。“我不知道,”她还是那样笑着,她笑起来眉眼就和她姐姐一模一样了,“爸妈从没提过,而且她在我很小就出国了,不久她去世,我和哥哥对她的印象就变得很淡了。”
那女孩穿戴的看起来家境殷实,在我与她的谈话里,也略了解一二。她的“表姐”据她妈妈说,应当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当时她的父亲背着家人结了婚、生下那位姐姐,而后前夫人出车祸去世,因为各种原因,原来的大小姐成了她的表姐。而在她的妈妈嫁进来后,她的存在感便更弱了,最后干脆让她不要回国,在外国定居。“我姐姐倒是和之前一样,没有违了他们的心愿,只是她死了这的确再也不回来了。”她盯着白山茶出了会儿神,转头问我:“你也有家人过世?”
我把我叔叔安东介绍给她,她知道后对我说节哀,而我干脆把不怎么认识叔叔安东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得很起劲,等我们讲完了,那边的工程早就收工了。工作人员来询问我墓碑上刻的人名和生卒年,我说了他的死亡日期,因为出生日期不清楚,只能回头问了再答复他;名字,我说了安东,没有姓氏。
女孩此时要走,听到我说出他在5月18日去世时,她惊讶地驻足说:“我姐姐也是在5月18日去世的!”她慌忙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读了起来:“亲爱的妹妹,我在今天去世。如果你遇到一个和我将在同一天去世的人,请问他他是否抄过一首俄文诗;如果你遇到的是他的亲属,请问他是否在遗物里见过这首诗。‘国境线的舞会停止,大雪落回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我歌唱了这寒冷的春天,我歌唱了我们的废墟,然后我们又沉默不语。’”她几乎要跳起来问我:“你有没有见过?”
我接过那封遗书,在这模糊的字迹里,我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笔记。我惊讶地问她这人和她姐姐什么关系,她悲戚地说,她姐姐因为那人而自杀。“她曾对我说,她无法释怀。”她望向那新起的坟墓,拿出一张更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更加年少,“如果我见到了,就拿这张照片问那个人他是否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