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四年前有一次……”
“当!!!”
秦落话未说完,突闻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跳,未及出口的询问也一股脑儿咽回了肚。
谢澜也是一惊,待后续几个较弱的音符响起,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手机铃声,依然是她几年前录下的、秦落演奏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
谢澜表情瞬间僵住了,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手指一划,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趁着一低头的功夫,她使劲闭了闭眼,心想:完了……
极度紧张之中,她大脑飞速运转,居然迷迷糊糊想出条活路:这曲子版本那么多,又过去这么些年,单凭这几个音,秦落肯定听不出来是她弹的。
只要她自己一口咬定……
“删掉。”
谢澜未及想好应对之策,便听得秦落的声音清清冷冷从对面传来。
她喉咙一紧,顿时什么思考能力都没有了,低头嗫嚅道:“对不起,我是觉得你弹得好,所以才……”
秦落脸憋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虽然从小学习音乐,耳朵却也没成精。只是这一回,那为首的和弦一响,她立刻就听出来是自己弹的,而且是高一那年,上学期期末考试后的年级文娱晚会上,她被老师点着名上台弹的。
当时她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上台,本来就紧张。站在黑压压一群盯着自己的白菜前面,僵硬地鞠完躬,一抬头,刚好瞥到谢澜正紧紧盯着她。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她总觉得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熠熠闪着光,让整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都相形见绌,一下子显得有些黯淡。
谢澜在看着我,她淡定地想。
妈呀,她在看我!!!
观众席下响起一片掌声,震得她头有点晕。她狼狈地移开视线,转身向钢琴走去。
高跟鞋踩在中空的舞台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接着,她在钢琴前坐定,调整座椅,怎么调都觉得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定抬手,放到黑白琴键上,习惯性地先在那光洁的表面抚摸两下,轻轻闭上眼睛。
平时她总是借着这个机会,寻找与要演奏曲目相契合的感觉。可那天,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我要弹啥来着?
哦对,要弹贝多芬的钢奏《悲怆》第一乐章。她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赶紧把手移到对应的位置。
咦,和弦是哪几个音来着?她大脑一片空白,肌肉记忆突然被抽走了一般,手指茫然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额头渗出了冷汗,抬头去看谱架,可那黑色的板子上除了反射着舞台的灯光,剩下什么也没有。
对了,独奏是要背谱的。
她重新低头看琴键,紧紧咬住了嘴唇,心下一横,腰部带动手臂使力,把两个鬼知道什么和弦砸了下去——
“轰!”
一声巨大的不和谐音程在礼堂炸响。
秦落的心态彻底崩了,后面也不知道都弹了些什么鬼,只知道,从效果来看,差不多是把《悲怆》活生生弹成了《悲惨》。
弹完后,她面向观众,笑容完美地鞠了躬。转过身去时,却是哭着下台的。
那场演出从此成了她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从那以后,再没碰过这首曲子。可没想到,这丢人现眼的经历居然好死不死被谢澜录下来,而且还当手机铃声存着,一有来电就出来叫唤一声、闹腾一阵!
黑历史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秦落越发心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声音也抑制不住地拔高几分:“赶紧删掉!”
谢澜脸上露出惊慌神色,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却没有动作。
那是她从秦落那里偷来的、陪伴了她四年的美好记忆,她不想删掉。
秦落见她如此,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谢澜!”
谢澜执拗地低着头、牙关紧咬。再一抬头时,已有泪水在眼里打转。
她眼泪汪汪盯着秦落半晌,带着哭腔道:“老师,明明弹得很好听啊……被人录音,让你很为难吗?”
秦落居高临下看着她,突然愣住了。
她又把谢澜惹哭了。短短两天,这是第几次了?
明明几分钟前,她还温柔地靠过来,一口一口喂她喝粥来着。
秦落默然坐回椅子上,心里从没这么厌恶过自己。
“谢澜,”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你把那个删了,我再重新弹给你听,好吗?”
说完,她又赶紧补充一句:“到时候你再录,也可以。”
谢澜红着眼圈看她,眼里先是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喜悦。“真的?”
秦落无奈点头:“真的。”
谢澜笑逐颜开,眼里水光点点,依然攥着手机没动弹。
秦落略微拧起眉头,目光落在她手上:“所以你快删了吧。”
谢澜勾起嘴角,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上面系的小铃铛叮铃作响:“等你弹给我听了,我再删。”
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