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桂痛得啊啊大叫,“你爹说了,让你听话,他不想死!”
杨麟走了几步,前面是讨要神子的戕师,身后是几千里之外的京城。他小时候常听他爹提起来,他出生的那天家里有个有学问的亲戚说了一句“喜得麟儿”,他便有了这个名字,期盼他一生壮志凌云,上干云霄,最不济至少要明辨是非。
可他走的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分不清眼前的是非了。
有人向他求救,他施以援手,然后呢。
“京城的天要暗了?”杨麟摇了摇头,“京城的天就没有亮过。”声线平稳,像是终于做出了选择,“我的爹娘会支持我的一切决定。”
晚风初度,暮色四合,北边一座小城正暗自催发着什么。
梁寅知道戕师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比闾桂还要清晰每一个步骤。一抔曲径水浇下去,水滴会慢慢吞噬她的每一寸血肉,直到她变成一个只有心脏的空壳子,取而代之的是细腻的木质。
可以预见的是,他的娘子就是这么变成了活死鬼,不是剥皮,是被从内到外吃空了身子。
难怪牛三如此害怕赴约,这样一场约,梁寅也想躲的远远的。梁寅早将自己的意识缩在了身体的一角,可是到了这会,黑白双鬼却冒了出来不肯放过他,把他生生扯了出来。
戕师端起来一碗水,他没有直接去问杨麟要不要交出神子,“救不救你可怜的妻子?”戕师往碗里扔了一块黄梁木,立即燃起了一丛火苗,照亮了边城的上空。
要种活死树,不仅要浇灌曲径水,还要一截黄梁作引。
梁寅掌控了身体才发现自己双腿早就软了,跌坐在地上,又撑着地面蹲了起来。
他强行控制了嘴,却感觉到这张嘴失控了一样正在缓缓张开,有一个答案在喉咙里酝酿已久,随时就要破口而出。
黑鬼喘了口气,张开了嘴,又切回了白鬼重新闭上,如此往复。
选择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身上。
他头一次恨透了他这双眼睛,睁着的时候可以洞穿黑暗,闭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幽魂。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行,闾桂的头颅就那么哭丧的立在那里,避无可避。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残忍,选择的两端挂着对等的生命,不能因为数量的多少来断定贵贱,亦不能用所谓的大义来规定决策的标准。
让他溃不成军的只是为什么总是他来做选择。
这个问题梁寅仿佛问过自己许多遍,为什么不让牛三自己来做选择?为什么不让刀下的人自己做选择。
他的脑子越来越昏沉,恒河沙数的记忆跳蹿着,一幕幕展示在他眼前,他记起来自己曾经也做过一个选择。
上次选择的结果,他的西席,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脚边。
舍弃如果是痛苦的,选择就是痛苦本身。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醒过来,他可以轻而易举的付出选择带来的代价,却无法承受选择带来的折磨。
梁寅心里头有一座地府,黑白鬼还在分庭抗礼,他努力在其中寻找着杨麟原本的意识,却四探无果。
这样的痛苦他一秒也不想多停留。
梁寅用后脑猛地磕在墙壁上,抽出了杨麟的佩刀,手抖着拿不稳,一把砍向了杨麟的心脏。
刀尖穿胸之际,一抹白影抛空而过。
祝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朝着前面一脚把提阐踹了出去,“物归原主。”
提阐冷冷地回望着祝辞。祝辞心里没有负担,这个所谓的提阐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利用过他的恶鬼与谋求他身子的祸害。
“没听说过如今的边城是喻典军在管吗?”说完他又想起来戕师听不懂中原语,转身对着提阐的母亲道:“你翻译一下?”
梁寅没敢抬起头,他看到有一双脚尖停在了他身前。
“不是说带我去京城吗?怎么戌时都要过来还不来。”祝辞嘴上佯装怪罪,柔风吐寒。
在山上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选择盟友总是要擦亮眼睛,选个信得过的。提阐总说他们一样,他却找不出半点一样的地方,他擅长正大光明的来。倒是梁寅嘴硬得死鸭子似的,却从来没有害过他。
祝辞无奈地笑:“你不上来,我只能自己下来了。”
“一个精元而已,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祝辞见惯了梁寅狼崽子一样阴冷又无所畏惧的样子,头一次见到这等丧家之犬,祝辞蹲下身子,碰了碰梁寅的手臂,“还活着吗?”
短促的触碰,由一个点缓缓袭遍他的周身。
祝辞语重心长:“你做不来的我帮了你,我拉了你一把,你也拉我一把。”
“我再给你一些时间,帮我查出来,好不好?”地府翻案,本身也是深渊里的一场搏斗,他在深渊里已经待了三千年了,不介意再多等一等。
梁寅垂着头,冷汗早就浸湿了发尖,他没有动,半天喘出来一个音:“好。”
闾桂见自己还有得救,复而大叫起来。
祝辞这才看到地上还有个头,“要不要还是先救救他罢。”祝辞正欲起身,手上一紧。
梁寅握中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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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桂:“妈耶,能不能先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