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离乡
程信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把窗户开了条小缝。抽了一口以后,上颚和右牙龈刺刺儿的疼。呲着牙长长的嘶了一口气,口腔溃疡真他妈要人命。手机开着手电筒放在旁边的洗衣机上,上飘的烟熏得他右眼流泪。
看一眼远处,对面的楼只剩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盏,夹缝里是高架桥,暖黄色的灯光柔软了夜色。
夜里一点,又失眠了。
连着抽了四五根,想了想口腔溃疡的疼,便又转身喝了包药,图个心理安慰,祈祷明天一觉醒来嘴里能不再火辣辣的疼。
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闭着眼盘算着,先前去富士康干了三个月,拿了一万三千多块钱。买了个单反,花了五千六,这几天又陆陆续续花了有七八百,手里还剩七千块钱,怎么着也足够付首都三个月的房租了吧?剩下的日子就咬着牙继续干老本行,一年两年熬不出头,三年五年还熬不出来吗?自己为了能去首都发展,都走“曲线救国”的路子,到厂里累死累活干了三个多月呢,这才攒够了房租钱。
明天就要孤身一人开启北漂生活了,有点儿紧张。
“别怂啊,程信,从小到大你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出去看看吗?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别怂,大胆一点儿,成就成,不成就当出去旅旅游,长长见识了。”
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这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过这一觉睡得也不是特别踏实,做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梦,还时不时就会突然自己醒过来,心理压力太大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困,就是觉得懵懵的,眼睛也不怎么舒服,洗漱过以后也没觉得清醒过来,反而觉得四肢有点儿发软。
“没事儿吧你,”于文光坐在沙发上穿鞋,“没休息好啊?你这待会儿一个人坐车成吗?”
程信正在清点行李,“没事儿,经常这样儿,我还年轻,能多熬夜就多熬夜。”
“行吧,到了那边儿以后好好儿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跟我打电话啊,”于文光替他拿包,“要不是我这儿年底结婚,我早陪你一块儿出去闯荡了。”
“行了,守着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挺好的。”
于文光开着车把他带到了火车站。
“行了,回吧。”程信背着电脑包,拉着行李箱。
“抱一个吧。”
“啧,”程信闭了一只眼看他,“那么矫情呢。”
但还是松了行李箱和他抱了一下。
临进站前,他又回身冲于文光摆了摆手。在省会城市待了五年,到最后竟然只交了一个朋友,还是从同事变成了朋友,以前的那些同学基本上都是毕了业就各自失联在人海了,唉,想想自己也挺失败的。
坐上了火车,程信打开手机微信划拉着,提前约了几家装修公司面试,都是小公司。以前在省会城市上班儿,公司同事给他的建议就是去了首都以后,还干室内设计这一行的话,就先从小公司开始吧,大公司里的人根本就不会鸟你,人家只会把单子给那些资历深,能签单的大设计师,像自己这种刚在这个行业混了一两年的人,人家才不会多看一眼。
其实程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死磕什么,室内设计这一行真的不好做,前期又辛苦,工资又低,想要挣到钱,最起码要熬至少两年,而自己从小到大最缺的除了心眼儿就是钱了。
很多同学毕了业以后做了几个月直接就转行了,毕竟没谁能忍受,租着一个月一千来块钱的房子,干着端茶送水量房作图的工作,却拿着三五百块钱的实习工资。
但自己就这么坚持下来了,从一个月五百,到后来的一千,再到一千五,也不是没有进步啊,更何况自己在省会城市装修行业竞争这么激烈的情况下,还签了俩单子呢,虽然两年就签了俩吧……
其实程信本来的打算是在省会城市站稳了室内设计师的脚跟以后,再去首都发展,那样的话,去了以后最起码不至于是个小白。
但天有不测风云,女朋友要重新选人。对,他交往了两年多的女朋友,要和他分手。原因就是他,太穷了。
这个理由,程信完全可以理解。
但还是会难过,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经历社会摧残的时候,也正是一生中最穷的时候。
在火车上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但手机和电脑包被他攥在怀里攥的紧紧的,他坐车时的防备心可重着呢。
谁都别想从自己手里偷走任何东西。
在火车上颠簸了七个小时,终于到站了。
拉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都有点儿慌乱了。他不知道哪个方向是东是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找谁,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留在这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程信突然就后悔了。
“去他妈的吧,这样儿就滚回去的话,丢不丢人,不如直接回家种地。操,管他呢,来都来了。”
不得不感叹,“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的能力太强大了。
点开一个装修公司经理之前发给他的一个定位,然后查了下地图,太远了,这打车的话不知道得多贵呢,于是他拉着行李箱走到警察叔叔那儿问了下最近的地铁口。
有困难找警察叔叔准没错。
首都的地铁都比省会城市的地铁要绕的多得多,来回换乘了五六站,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这才终于来到了地面。
这更加坚定了程信要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的想法,工作就已经能要半条命了,这要是再起个大早,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公交,那估计自己的小命儿就得交代到路上了。
还好提前进厂挣了房租钱。
在定位的那个公司附近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就就近找个青年旅社先住着,然后再一个一个去面试公司吧,但脑子里那根筋儿啊,它总是那么不合时宜的就醒了过来:来都来了,直接去面试吧,毕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供自己挥霍。
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了,给那个经理发了条消息
——您好,我现在在你们公司楼下,方便面试吗?
蹲坐在路边绿化带的边沿上等了有十分钟,对面给他回了消息
——可以,你上来吧,荣耀大厦B座2906
程信拉着行李箱跟在刷了卡的人后边就上了电梯。
“您好,请问您找谁?”前台接待冲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个,我是来面试的,我找李经理。”
“好的,您稍等。”客服姐姐打了个电话,然后一个戴着眼镜,一身西装的男人就走了过来,
“是程信吗?”
“是的,您好李经理。”程信冲他点头微笑。
“小伙子长的真精神,”李经理带着他往里走,“这是刚来首都啊?”
“啊,对,”程信有点儿尴尬,自己拉着个行李箱从办公室经过,不少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刚来,还没来得及找住的地方,想着先面试吧。”
李经理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一个客服姐姐端了杯水递给程信。
“谢谢。”
“不用紧张,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李经理人还挺和善,“我们这儿是个小公司,设计部二十三个人,营销部十五个人,我们大多时候接网单比较多,工程部也就十来个工长。”
程信心想,那你这公司也不小啊,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咱就当聊天儿,设计师本来就不应该严肃呆板,有个性才是设计师。”
“诶,行,我那个在我们省会城市干这行干了两年,市场不太好,我们那儿的人,没多少装修意识,就想着随便装修,他们需要的是有人给他们进行施工,设计什么的,他们都不太重视。”程信这话说的很客观,“我想做的是设计,光做施工的话,我不如直接去当工长。”
李经理听了他的话就笑了起来,“唉,确实是这样,我老家也是小城市,对装修这块儿根本就没什么想法,只要能住就行,所以对于设计师来说,无法施展自己的设计才能确实很痛苦,我理解你的心情。”
“您能理解就行,我就怕我的想法说出来以后,会被人说清高,”程信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家都说装修嘛,能赚钱就行,你管他要不要设计。”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就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行,”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你在你们那儿接过工地吗?”
“接过的,”程信拿出了手机,“这里是我接过的工地现场图片,这里是做的效果图,这些是装修好的成品图,您都可以看看。”
“哦,做的还不错,”李经理拿着手机翻了翻,“还可以,那你对这边儿的市场应该还不了解吧。”
程信点了点头回答他:“是,就是因为不太了解,所以想着来了以后先从助理做起吧,了解一下具体的行情,和这边客户的一些消费习惯,我给了自己三个月的适应时间。”
“嗯,行,”李经理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像你这样沉得下心的年轻人不多,很多人一过来就说自己要当设计师,喷的可厉害可牛逼,到头来还是绣花枕头一个。”
程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你把这个简历表填一下吧。”李经理递给了他一张表和一支笔。
“哦,好。”
程信认真的填好了表,尽量把自己美化了一些,期望薪资那栏,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交了房租以后手里应该还能剩下一千左右,可以撑一个月,工资的话慢慢攒,慢慢挣,自己刚说的是先从助理做起,但设计师会做的他都会做,又不能完全拿设计师的薪资,那就写个2000—3000吧。
李经理接过来看了一眼,程信偷偷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变化。
“那行,小程啊,我这边大概了解了你的情况了,后期我这边会报上去的,有了消息以后我会通知你的。”
程信点头跟他道了谢以后就拉着行李箱出去了,在躲一个女生的时候,他的行李箱往后勾了一下,勾着人家的手机充电线就把手机勾地上了。
“卧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程信赶忙低头道歉。
“没事。”说话的是个男的,白衬衫,黑色九分裤,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左右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弯腰捡起手机然后抬头看着程信微微笑了笑,“摔了很多次了,怪我坐的这个位置不好。”
程信尴尬的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手机没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