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那么好强,又好面子。幸亏在食堂自习,只有她一个人。要是在自习室,她要怎么忍住这汹涌的泪。静静地哭完,蓝也看不进书了。她合上课本,给东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军检落选了。然后收拾了东西就回寝室。她不得不准备毕业设计了。室友们似乎并不知道蓝落选的事,也从不提起。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参军,那么艰苦,躲都躲不及。东也给蓝发来了安慰的短信,说他其实不希望蓝当兵。他的安慰在蓝眼里显得那么轻浮。没有共同的追求,谁会真正理解她的失望。所以这件事情的风波只在蓝心里汹涌和平息。世界一如往常。
虽然军检最后的结局是失望,但蓝仍然感谢上苍,让她曾离梦想不远。
之后就是忙碌的招聘会,大家都在准备简历,挑选应聘的服装。蓝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选各种漂亮的套裙,她理 了干练的短发,挑了一套合身的职业装,黑色定制的皮鞋一蹬,俨然就是个职场老手的范儿。只是她的脸太过稚嫩,在一身职业包裹下,还是有点不对味儿。不管怎么样,她优秀毕业生的荣誉,那叠厚厚的各种获奖证明的简历,让她轻易就入选了连云港的一家药企K。对方对她十分满意,给了她优厚的待遇。双方当场就签下合同,春节之后上班。但是,工作地点在大连。
时间的仓促,容不得蓝犹豫。蓝并没有想多复杂,她觉得工作地点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只要自己努力,好好干,领导会同意把她调到她想去的地方的。她,始终,就是这么单纯和幼稚。完全不知这社会的深浅。她总以为,努力,只要努力,就真的能改变一切。
东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该替蓝高兴,还是替自己悲哀。蓝做的重大决定似乎自己都没能参与,只有得知结果的份。但他没有对蓝说什么表示难过的话。春节后蓝要先去连云港培训半个月,东还没有开学,他决定陪蓝一起去连云港。
K企业的培训办得有声有色。为所有新入职的人提供星级的住宿和餐饮。离开学还早,东准备住几天再走。第一天蓝培训完回到宾馆,刚整理完培训内容,东就色眯眯地贴到蓝身边,还娇声娇气说,“老婆~~早点休息吧~~!“蓝第一次看到东对自己撒娇,感觉好特别。有种母爱泛滥的保护欲。瞬间又觉得后面似乎会发生自己抗拒的事情。
果然,一阵亲昵之后,东又想要她。她本能的,还是不愿意给。她说,“今天培训好紧张,内容好多。我怕这样之后,我会不能专心……”蓝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没底气。东没有再强求,只是失落地朝天躺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对蓝说,转过身拥着蓝睡了。
一连几天的培训让蓝有些疲惫,也有些抗拒。她是个正直的人。甚至有些偏执。一是一,二是二。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校训是“为人类健康事业奋斗终生!”她所学到的专业知识,是要让药企和医生之间搭起一座沟通的桥梁。她学的商务礼仪,营销技能,是为了更好地展现企业风貌,促进商业合作,从而更好地支持生产研发,造福人类。她喜欢这神圣的使命感。然而,她现在接受的一切培训是什么?
除了药品推广的流程和产品介绍,各种培训的重点其实都是如何动脑筋与医生,药剂科,院长打好关系,如何服务他们,如何与竞争者争夺市场……譬如,想家访某个医生,却不知道家庭住址,那么,等他下班,跟踪他啊。。这些伎俩,在当时的蓝看来,是猥琐的,不够光明正大的。她抗拒这些不够美好的东西,却不知道,这生活,这世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她所经历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住了四五天,东有些百无聊赖,打算回去了。连云港的海并不美,花果山也并不好玩,水晶遍地都是,也辨不出好赖。况且,蓝一直以培训为由,始终不曾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临行那天,蓝因为还要参加培训,没能送东走。他就一个人买票,坐车,返回了通城。
培训结束第二天,一行人就要五湖四海地分散开了。蓝要去大连报到。汽车从连云港颠簸到烟台,已近傍晚。经理替他们几个买了晚上开往大连的客轮票。由于是春节期间,船票很贵,船上也十分拥挤。蓝不禁想起了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情景,一群做着美国梦的人,向着自由女神像的地方,高喊着“America !”蓝放置好行李,来到甲板上。外面的风很大,带着海水潮湿的味道。漆黑的夜里,只有几处灯塔忽明忽暗。蓝往船下望去,汹涌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船沿,发出巨大的声响。船忽然颠簸了一下,蓝没站稳往后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蓝被狠狠地吓到了。那一瞬,如果掉下去,是不太可能生还的。她这才想起了东,她正离他越来越远。如果,她真的死了,他还会记得她么?……蓝不敢多想,赶紧溜回了房间。经理有些晕船,已经吃了药睡了。蓝躲到床上,一边提心吊胆一边逼自己睡觉。不去想。
第二天一早,船安全抵达了大连港。一月份的大连,空气非常清新。马路上堆积着厚厚的雪,足有五六十公分高。大连的建筑新旧交替,殖民地时期很多异国建筑保留完好。与通城不同的是,这里的交通工具很单一,全是四个轮的机动车。公司派来接他们的司机开车很熟练,很快就带他们抵达了企业驻大连的办事处。蓝对即将面临的工作充满担忧,却又抱着一丝侥幸。她期望,通过努力,来做好工作。可是,接下来,连蓝自己都没有想到,她那么快就放弃了这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经过两三天的培训,适应,调整,蓝的师父陈姐就正式带蓝去拜访医生了。第一次去的是大连市中心医院,三级甲等。蓝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替陈姐拿着将要送给某医生的礼品,等陈姐给她一个眼色她再把东西送进去。她另一手还拿着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好像生怕别人发现她不是个病人。她就这样别扭地坐了靠一个小时,陈姐才出来了,并没有使眼色叫她送礼,而是示意她赶紧离开。蓝和陈姐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陈姐这才对蓝说,“今天人多,这两天查得也严,我们过几天再来。”
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头,使得蓝的心里落差无数。她是个正规药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不是来干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的。怎么就成了这么不光彩的勾当?她很困惑,心情跌落到谷底。干练的陈姐一眼就看穿了蓝的心思。她看出蓝单纯,这两天带着也觉得她挺聪明的,怎么就是想法上一根筋。陈姐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点了两杯咖啡,跟蓝讲了很多自己的境遇。原来,陈姐也是某名校毕业的,原先也觉得这份工作不够光彩,但是,在丰厚的报酬面前,她把这些委屈都吞了。她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医药代表算什么?!那些药品知识,几个学术交流会,几张产品彩页,足够讲清楚了,需要我们做什么?!你也是,明明学的是药品营销,应该几年前就做好思想准备了,怎么到现在想法还像个孩子?哪个医生不拿回扣?哪个药品进去不得疏通?……学历又算什么?我们沈经理是北大的,他做学术研究可能十年都没有现在一年的收入多……”
蓝沉默了。也渐渐听不下去了。社会和学校终归不能混为一谈。她所学到的理论知识,在现实面前就是个脆弱的孩子。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东西。她这样傻傻地去闯,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如果想胜任,就必须抛开自我,如果想完全保留自我,怕是做不成这份工作。
蓝下午没出去,她想明天和其他同事去别的医院看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第二天早上,她和赵姐还有另一个新人一起去了远离办事处的康复医院。三个人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蛮远的路才到。那天的拜访很顺利。医生接收装有回扣的信封时的眼神,让蓝久久无法释怀。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眼里的笑意,充满了交易的味道,又那么淡泊和无畏。蓝瞬间就忘记了,他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下午,和陈姐打了招呼,蓝独自去了大连海星公园。那边有最宽阔的海岸线和最广袤的天空。蓝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冬天的公园里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几个当地的妇女,背着背篓,沿着海边捡着海带。天空那么蓝那么遥远,海水那么深那么清澈。她不过是这天地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但她再渺小,也要坚持自己,做自己,不管未来有多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