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昭拈着细脚伶仃的酒杯满场乱转。
杯里是血腥玛丽,脏红色液体,她曾在潮湿的美国地下酒吧喝过一次,很合她口味。
酒会来的都是秃顶或白发的企业高管和发福的贵妇们,如果不是特邀,卞昭再工作十年怕都混不进来,更别说有认识的人。
糕点是旋转式,她跑到最角落里,挨个尝。
目光突然被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吸引,紫红色车厘子点缀着,垂涎欲滴,卞昭眼巴巴等着它转过来。
伸手还没碰到,蛋糕就不翼而飞,卞昭看着身边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小女孩和她胖乎乎小手里的慕斯蛋糕,决定忍气吞声。
“喂,姐姐?”小女孩得寸还进尺,用另一只手戳戳卞昭。
卞昭回头,弯腰:“怎么啦?”
“嗯……”小女孩犹疑着,脸上是忍痛割爱的神色,“蛋糕我可以分你一半。”
她奶声奶气地,看样子也只有五六岁,卞昭被萌化了,摸摸小孩的头:“你吃吧,姐姐可以吃别的蛋糕。”
“这个,”小女孩又伸手指着卞昭手里的酒杯,“是什么饮料,媛媛能喝吗?”
卞昭一本正经:“这是酒,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哦。”
女孩撅噘嘴,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我知道的,姑姑说过,喝酒脑子会坏掉,姐姐也不要喝了。”
卞昭嘴角抽了抽,问:“你姑姑是哪位?”……这么精通吓唬小孩。
“秋露微,姑姑很有名的。”小女孩自告奋勇,“姐姐好漂亮啊,我叫秋媛,能,和你做朋友吗?”
秋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居然让卞昭给碰到了,她笑着回答:“好呀,我叫卞昭。”
“嗯?”秋媛抬头45度,认真思考,“是粑粑的那个便吗?”
卞昭:“……不不不,它们只是同一个发音。”
秋媛突然眼睛一亮,尖着嗓子喊:“姑,姑!”
角落唯一的那点静谧都给小女孩这声撕破了,全场多半人朝这边看过来,卞昭直起腰,尴尬地发现秋露微和她隔了不到一百米。
秋露微还是公式化表情,只是迈着步子走过来,秋媛蹦蹦跳跳扑过去,抱住她的小腿:“姑姑,我交新朋友了。”
秋露微熟稔地揉揉小孩的头:“乖,给姑姑介绍一下。”
卞昭已经走到她们跟前,低头看着秋媛圆圆的大眼睛,听她认真介绍:“这是卞昭姐姐,媛媛的新朋友,她可好了,把唯一一块蛋糕让给媛媛。姐姐,这是我姑姑,你不要怕她,她其实一点都不凶的。”
“好,不怕。”卞昭笑着说。
“帮我看着小孩。”秋露微突然转身离开,叫住一个服务员不知道在吩咐什么。
卞昭和秋媛聊着,有些分心。
再走过来时,秋露微手里多了块蛋糕,白碟子盛着,还有小叉子。
她递给卞昭:“接着。”
灯光笼在秋露微头上,像要凝雾结。她比卞昭高一截,生理性眨眼,细密的睫毛作缀饰,眸中清透。
“哦。”卞昭双手接过,动作有些傻。
脑袋里有什么晃过去,仔细捕捉,是秋露微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好看,养眼。
“这里之所以叫果城,是因为瓜果盛产,蛋糕里面有很多种类的热带水果,你慢慢尝。”秋露微单手抱起秋媛,气定神闲地走了。
好像……刚刚秋露微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卞昭低头端详着扇形蛋糕,长发垂下来,遮住她微红的耳垂。
两个小时后,人散了一半。
小吃站点有种被洗劫一空的感觉,所有人脸上都免不了添上几分疲累。
秋露微仍在优雅地招待客人,身边多了助理跟随,和不同的企业高层交换名片。
每次她经过精致的空盘碟,卞昭都有种她独自面对残羹冷炙还强颜欢笑的错觉。
韦江澜给卞昭发微信,让她到会所门外。
卞昭把空酒杯放到大理石板上,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缥缈的声响。
隔着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站得笔直的秋露微,她身旁有个外国男人,留着毛绒绒黄色的胡须。
卞昭推开门,尽管微醺的头脑无暇工作,几个极有辨识度的破碎单词还是传进耳朵里。
例如反复出现的“Cristal”,像是个称呼。
热带气候似乎每时每刻都是夏天,空气闷热,雨自然是下不成,大概化作了水蒸气,漂浮弥散在空中。
风湿漉漉地扑过来,街上时而有短促的鸣笛声。
外国人看到卞昭来了,识趣地向秋露微告别:“Bye,Cristal.”
“Bye.”秋露微稍侧的身子完全转过来,卞昭才看见她手里快燃尽的烟头,她狠狠抽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踩灭。